林子里的火还没灭干净。
被撞断的树枝横在路上,七具劫车者尸体散在两侧。押送队死去的五个人刚被抬到一处,身上的血顺着草根往低处淌。
两名活口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被马踩断了腿。
都没死。
杜二桥先让人给他们止血。
韩斗蹲在死去同伴旁,听见后猛地站起来。
“还给他们包?”
他手里的刀全是血。
“咱们死了五个!”
“留口供。”
“口供有王振一个还不够?”
韩斗转头看向槛车。
王振额角破了,半边脸沾着血。被火燎过的右手缩在袖中,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张刚从火里抢回的废牌诏。
“他知道。”
韩斗咬牙道:
“他刚才都认了。”
“许禄的牌就是他留的。”
“还审什么?”
旁边几名伤愈军卒也围了过来。
他们原本在南河湾抬伤兵、推车、守泥弯,后来伤势稍好,才被挑来押送王振。
没人喜欢槛车里的人。
刚才那五个死去的弟兄,更让这份恨压不住。
有人低声道:
“就地砍了。”
“回去只说劫车时死的。”
“省得后面再来一回。”
王振隔着木栅听见,慢慢坐直。
“你们杀我容易。”
韩斗猛地冲过去,一刀砍在木栅上。
“你还敢说话!”
刀锋入木半寸。
王振眼皮都没眨。
“许禄想要的,就是我死在路上。”
韩斗拔刀。
“他不是来救你?”
“若真想救,带三十骑冲铁锁?”
王振看着他。
“他手里有真诏、真暗字,还有人知道你们走哪条路。”
“把我劫走,最好。”
“劫不走,烧死也行。”
“我一死,私留旧牌的事便只剩你们口中的一句。”
韩斗冷笑。
“你怕了?”
“怕。”
王振答得很快。
“怕得很。”
“所以我比你更想知道,谁把洗尘两个字送到许禄手里。”
韩斗还想骂,杜二桥已经走过来。
“刀收了。”
“杜令使!”
“收了。”
韩斗盯着他。
“死的是老胡。”
“我知道。”
“刚才替你挡刀的也是他!”
“我知道。”
“你就让王振坐在里面看?”
杜二桥声音不大。
“老胡替我挡刀,是想让我把人送到京师。”
“不是让我在半路替三司砍了。”
韩斗胸口起伏得厉害。
刀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狠狠插回鞘里。
杜二桥让人取水。
先给伤员。
再给两名活口。
最后才端到槛车旁。
韩斗看得眼睛发红。
“还给他喝?”
杜二桥没回头。
“他若渴死,你替他供?”
王振接过木碗。
手背被火燎得起泡,端不稳。
半碗水洒在车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剩下的喝净。
“再来一碗。”
韩斗气笑了。
“你还真敢要。”
“我要洗伤。”
王振把右手伸出木栅。
“这只手若烂了,回京按供状时,你们是不是还得说我故意不押印?”
杜二桥看了他的伤。
让军医过去。
军医姓许。
刚才左肩也中了一箭,只简单缠了布。
他给王振挑破水泡时,手一点没轻。
王振疼得脸抽了几下,却没叫。
“先生也知道疼?”
军医问。
王振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木头。”
“葛山也不是。”
军医低头抹药。
“牛顺也不是。”
“刚才死的老胡也不是。”
王振没有接。
伤口包完,杜二桥把两张废牌诏铺到一块干净车板上。
正本右下角焦了一块。
副本边缘沾泥。
两张诏上的御印、兵部副署、驿站转抄标记都是真的。
只有“王振改走东路”那一行,墨色略深。
方才天黑看不清。
现在火把压近,能看见添字处的纸面有浅浅刮痕。
像是先用细刀刮去一行字,再重新补上。
押送书吏俯身看了半天。
“原来这里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
“能不能拓?”
“纸太薄。”
书吏摸了摸纸背。
“得等干。”
杜二桥问王振:
“废牌诏从南石营发出后,谁能先拿到正副两份?”
王振靠在木栅上。
“送诏的驿使。”
“沿途抄录的人。”
“接诏验印的人。”
“还有御前旧线。”
“什么旧线?”
“给牌、给封、给口谕找路的人。”
杜二桥皱眉。
“说人名。”
“许禄算一个。”
“还有呢?”
王振看了一眼周围。
“这里有多少人?”
“与你何干?”
“我若再说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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