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温往北走了一夜。
没有去朔方。
第二日清晨,他又转向东。
追骑在北路只找到一匹换下来的马。
鞍下压着吉温故意留下的右相府勘合。
像在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去了朔方。
真正见过他的是一个卖热汤的老妇。
“那人右手不敢碰碗。”
“手怎么了?”
“虎口裂了。”
“喝汤用左手。”
“往哪走?”
“东。”
“穿什么?”
“仵作衣。”
“骑马?”
“后来换了驴。”
仵作骑快马惹眼。
骑驴便像乡下收尸人。
金吾卫沿东路查驴。
第三个驿站找到一头被丢下的灰驴。
驴鞍沾着寿材铺常用的防腐药粉。
吉温弃驴进了村。
村里当日死了一名富户。
请来两个道士做法。
一个真道士。
另一个是吉温。
他替死人换寿衣。
趁夜混进送葬队。
棺材出村时,追骑刚好入村。
两边擦肩而过。
直到有人问起,道士才发现自己的度牒被偷了。
第二次开棺。
里面还是死人。
吉温仍不在。
棺底却留着一双带血的仵作鞋。
追查校尉气得踹翻香案。
身边一名小卒却盯着送葬队。
“少了一个孝子。”
“什么?”
“出村时八个披麻。”
“回来只有七个。”
众人立刻追。
送葬队中的“孝子”已经换下白麻,钻进河边芦苇。
吉温没想到。
自己从一口棺材换到另一口棺材。
最后会因为少了一身孝衣露馅。
河水不深。
芦苇却密。
追兵不敢乱放箭。
吉温手里还有刀。
被逼到浅滩时,他抓住一名放牛孩子挡在身前。
“退后!”
校尉勒住马。
“吉温。”
“你跑不了了。”
“给我一匹马。”
“放孩子。”
“先给马。”
孩子吓得大哭。
吉温刀锋贴在他耳边。
“闭嘴!”
孩子哭得更响。
河边一头黄牛被哭声惊动。
突然朝水里冲。
牛角撞中吉温腰侧。
他脚下一滑。
孩子挣脱。
吉温挥刀去抓。
岸上一支钝头箭射来。
正中手腕。
刀掉进水里。
追兵扑上。
把他按进泥水。
吉温还想咬舌。
嘴里早被塞进牛绳。
押回长安时。
他身上那件孝衣还没来得及脱净。
李林甫亲自旁听。
吉温看见他,先笑了。
“相公封府了?”
李林甫道:
“封了。”
“那便好。”
“好在何处?”
“高尚落网。”
“严庄也落网。”
吉温跪在堂下。
“相公只要把事情都推给我们。”
“仍能保住相位。”
李林甫没有接。
张九龄问:
“东宫假信是你写的?”
“是。”
“兵部副印是你换的?”
“是。”
“安禄山囚车接令也是你安排?”
“是。”
“谁指使?”
吉温笑了。
“张公最喜欢这一问。”
“总觉得找到一个上面的人。”
“事情便能干净。”
“没人指使?”
“有人教过。”
“谁?”
吉温看向李林甫。
“相公教我。”
“什么事不要亲手做。”
“什么话不要亲口说。”
“门要留。”
“路要熟。”
“人要知道欠谁。”
李林甫神色没变。
“本相何时让你构陷太子?”
“没有。”
“何时让你劫安禄山?”
“没有。”
“何时让你换兵部副印?”
“也没有。”
吉温答得很快。
“相公只教我。”
“哪扇门能用。”
“我自己决定往门里送什么。”
张九龄问:
“为何逼安禄山逃?”
“他不逃。”
“便会被一点点拆干净。”
“他逃了呢?”
“范阳会反。”
“陛下会怕。”
“怕了以后。”
“谁最有用?”
吉温看向安禄山尚未抵京的方向。
“能压范阳的人。”
“太子假信呢?”
“陛下若怕太子结边将。”
“便不会再把安禄山逼死。”
“你想让陛下在太子与安禄山之间选?”
“是。”
“选谁都行。”
“只要朝廷乱。”
吉温道。
“严庄、高尚、我。”
“才有活路。”
李隆基问:
“李林甫是否知道?”
“知道我在替相府办脏事。”
“知不知道具体这一件?”
吉温停了片刻。
“不知道。”
殿中无人出声。
李林甫没有松气。
这句“不知道”保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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