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洛水涨了。
上游昨夜落雨。
河面比昨日高出一尺。
负责看水的老河工一早便来报:
“今日不能下深槽。”
杨广正在点粮车。
头也没抬。
“只高一尺。”
“午后还会涨。”
“怎么知道?”
“水黄。”
老河工指着河心。
“上游带泥下来。”
“山里雨没停。”
杨广走到岸边看了片刻。
河水确实比昨日浑。
可天已经放晴。
远处甚至出了太阳。
“先挖浅处。”
“殿下。”
“浅处一开。”
“水会灌进旧渠。”
“那便筑一道临堤。”
老河工摇头。
“土新。”
“压不住。”
今日主印在杨广手里。
杨勇没有直接阻止。
只问:
“等一日会怎样?”
“少挖两百丈。”
“后面补。”
“若不等?”
“可能什么也没有。”
老河工蹲下抓了一把岸土。
“这土昨夜吸满水。”
“人一踩便陷。”
杨广看向两千役夫。
他们吃了两日足粮。
精神明显比刚来时好。
工棚也搭起了。
医棚收了三十七名病者。
若今日再停。
朝中会说兄弟二人三日没动一锹渠土。
“只下五百人。”
杨广道。
“腰系绳。”
“每十人一队。”
“岸上留人拉。”
杨勇皱眉。
“老河工说不能下。”
“他说深槽不能下。”
杨广转头。
“浅处可以试。”
老河工急了。
“我说临堤压不住!”
杨广抬起主印。
“先筑三尺。”
“若水继续涨。”
“立刻撤。”
役夫开始下水。
最深只到膝盖。
五百人排开。
挖泥、装筐、拉绳。
前半个时辰没有出事。
临堤也慢慢成形。
杨广站在高处。
脸色终于松了一些。
杨勇看向老河工。
“真能做?”
老河工没回答。
一直盯着上游。
忽然。
河面漂来一根断树。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老河工脸色大变。
“撤!”
他抓起铜锣便敲。
杨广喝道:
“谁让你敲!”
“山洪来了!”
锣声已经传开。
水中役夫开始往岸上退。
有人动作快。
有人舍不得丢筐。
监工还在喊:
“带工具!”
下一息。
上游水声突然重了。
像有千军从河谷里冲下来。
黄水卷着树枝、石块拍上临堤。
第一下没破。
第二下。
临堤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跑!”
五百役夫全乱了。
岸上绳索绷直。
几十个人同时往外拉。
水位瞬间从膝盖涨到腰间。
最外侧一队被冲倒。
杨勇脱掉外袍便往下冲。
亲兵死死抱住他。
“殿下不能下!”
“放手!”
“您下去也救不了!”
杨广抓过主印,冲岸上吼:
“砍绳!”
众人愣住。
水里还有人系着绳。
杨勇猛地转头。
“你疯了?”
“绳缠在木桩上!”
杨广指向已经倾斜的岸桩。
“再不砍。”
“岸上百人也会被拖下去!”
绳索被洪水拽得发出怪响。
一根木桩已经拔起。
撞倒三人。
杨勇拔刀。
没有砍总绳。
沿岸往下跑。
“每十人分开!”
“先砍断队与队之间的结!”
役夫听不清。
杨广亲自冲过去,抱住第一根绳。
“这里!”
两名军卒跟着下刀。
总绳分成几段。
岸上每一队只拉自己那十个人。
压力骤然小了。
水中有人被拉回。
也有人绳结松脱。
顺着洪水往下漂。
老河工带人跑向旧渠下口。
“拦网!”
昨日搭棚剩下的粗麻网被拖来。
几十人跳进浅滩。
把网横在下游。
第一个役夫撞上去。
第二个也被兜住。
第三个人却被树干压进水里。
再没浮起。
洪水来得快。
退得也快。
半个时辰后。
岸边全是泥。
五百人回来四百八十九。
死三人。
失踪八人。
伤一百余。
杨广站在断堤旁。
手里仍握着主印。
老河工走过来。
没有跪。
“殿下。”
“我说过不能下。”
杨广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只做浅处。”
“水不管你挖深挖浅。”
杨勇一拳打在他脸上。
杨广摔进泥里。
亲兵全愣了。
杨勇还要再上。
杨广从地上爬起。
抹掉嘴角血。
“你今日没掌印。”
“你凭什么打我?”
“凭水里死了三个人!”
“你停工那日。”
“北坡也塌了!”
“所以我停了!”
杨勇吼道。
“你却明知水涨还让人下!”
杨广也吼了回去。
“我想把渠修成!”
“他们也想领完役粮回家!”
“谁想死?”
两人隔着泥水喘气。
老河工把三块役牌放在主印旁。
“殿下。”
“先别争。”
“还有八个人没找到。”
杨广低头看着那三块牌。
许久后,把主印解下来。
放到泥里。
“今日所有令。”
“是我下的。”
“死伤记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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