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的论文在《自然·材料》上在线发表的那天，国科院的内部论坛炸了。不是因为她发了顶刊——国科院发顶刊的人不少。是因为她才二十二岁，本科毕业不到半年，第一作者，独立完成。有人把论文链接贴在了论坛上，标题写着“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
“这数据是真的吗？本科毕业半年，做出这种结果？”有人质疑。
“材料所那边确认了，数据可重复。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复现了，偏差在5%以内。”有人核实过。
“那她是怎么做到的？别人做十年，她做半年？”
“人家发了三篇Nature，你说她怎么做到的？”
“那是理论。这个是实验。不一样。”
“理论实验都行，那叫全才。”
“不是全才，是天才。”
林小镜没看到这个帖子。她从不逛内部论坛，也没有账号。是周明远告诉她的，说“你火了”。她问“哪里火了”，周明远说“内部论坛”。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火不火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第二天，她去食堂吃饭，发现打菜的阿姨多看了她两眼，给她打菜的时候手不抖了，红烧肉给了满满一勺。她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上次那个计算所的孙研究员。
“你的论文我看了。”孙研究员说，语气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我有问题要问你”，这次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小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那个梯度涂层，我用分子动力学模拟了一下。你的数据是对的。”他停顿了一下，“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林小镜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孙研究员又说：“你是怎么想到用梯度涂层的？”
“热膨胀系数不匹配，会产生热应力。梯度涂层可以消除界面，消除热应力。不是我想的，是材料科学的基本原理。”
“基本原理大家都知道。但没人做到你这个程度。”
林小镜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我花了很多时间”，显得自夸。她说“运气好”，显得虚伪。她选择不说话。
孙研究员吃完走了。林小镜继续吃包子。
下午，她去材料楼取样品。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材料所的赵研究员——就是上次说她“小丫头”的那个。他看到她，愣了一下。林小镜走进电梯，按了“-1”。电梯门关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地下一层到了，门开了，林小镜走出去。赵研究员叫住她。
“林小镜。”
她回头。
“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
林小镜等着。
“第一遍，我不信。第二遍，我半信半疑。第三遍，我信了。”他看着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小镜想了想。“我做了一百五十组样品，失败了八十次。每一组都记录了参数，每一次失败都找到了原因。然后我调整参数，再做。做了一百五十组，成功了七十组。七十组里，我选了最好的一组。”
赵研究员沉默了很久。“你做了一百五十组？”
“一百五十三组。”
“花了多久？”
“两个月。”
赵研究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服气”。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
林小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样品盒。她低头看了看标签——编号153，参数最优，烧蚀深度0.08微米。她看了几秒，走向实验室。
郑技术员正在清理设备。看到她进来，说：“赵研究员刚才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他问我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做了一百五十组样品，失败了八十次。”
郑技术员笑了。“他肯定被震住了。”
林小镜没说话。她把样品盒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数据。她不在乎别人被震住还是被吓住。她在乎的是下一组数据。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实验楼，发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摘，就那么站着，让叶子落在肩上。她在想，来北京快两个月了。两个月，她做了一百五十三组样品，写了一篇论文，发了一篇《自然·材料》。那些人从质疑到震惊，从“小丫头”到“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没变，变的是他们。她不需要他们认可，她只需要数据认可。数据不会骗人。数据会说话。数据说“你做到了”，那就是做到了。
她抖了抖肩膀，叶子落下来，飘在地上。她转身走向食堂。饿了。晚上还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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