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26年，人联一百五十三年
塔克恩人自己对“半兽人”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
林小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听到这个词，是在一次议会外交委员会的非正式讨论上。有人提到了“草原星球那些半兽人”，她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旁边的戈尔。
戈尔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会后林小镜把他叫到一边：“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们确实长得像半兽人。这是事实。”
“但他们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不太尊重。”
戈尔看着她：“林院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生气？”
“我觉得你不应该被轻视。”
“我没有被轻视。”戈尔说，“那个人叫我半兽人，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带着恶意，我会知道。他没有。”
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大度。”
“不是大度。是没时间计较这种事。”戈尔说，“我有五十亿部落成员要管。谁叫我什么，不重要。”
林小镜没再说什么。
但这件事在她脑子里留了个印记。她知道，随着人联的成员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类似的称呼和偏见会越来越多。不是恶意的，是下意识的。人类觉得“精灵”好听，“半兽人”不太好听。塔克恩人不在意，但万一以后有别的文明在意呢？
她让镜开始监测媒体中关于各成员文明的非正式称呼的使用频率和语境。
镜问：“你要干预言论？”
“不是干预。是看趋势。如果有问题，提前准备。”
“什么问题？”
“文化歧视。人联现在是一家人，但有些人还不太习惯把别的文明当家人看待。这个习惯，要慢慢改。”
塔克恩人和草原星球上的智慧生命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体型大、肌肉发达、好战、社会结构以部落为单位。
但也有很大的区别。
塔克恩人已经发展出了星际航行能力，有工业体系，有军队，有复杂的政治结构。草原星球上的那个文明还停留在游牧阶段，连铁器都没有。
“他们是远亲吗？”林小镜问镜。
“目前的数据不支持这个结论。塔克恩人和草原智慧生命的基因差异很大，不是同一个物种。”
“那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
“趋同演化。在类似的环境里，生物会演化出类似的形态。草原环境需要爆发力、耐力、群体协作——这些特质在塔克恩人和草原智慧生命身上都有。”
林小镜点了点头。
“那他们以后也会发展成塔克恩这样？”
“不一定。环境相似，但历史条件不同。草原星球上没有塔克恩那样的矿产资源，可能永远发展不出工业。”
“那他们就会一直那样跑下去？”
“可能。也可能几千年后演变成另一种形态。不知道。”
林小镜想了想：“不管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戈尔对草原星球的兴趣，比林小镜预想的大。
他主动要求调阅了所有关于草原星球的观测数据。看了三天，然后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对林小镜说：“我想去看看。”
“去看什么？”
“去看看他们。草原上跑的那些人。我想看看他们怎么生活。”
“你不能去。接触策略是有限的。”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但林小镜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不只是说说。
“戈尔，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可以安排。但要符合规矩——不能干涉、不能接触、只是远距离观察。”
戈尔看了她一会儿：“行。远距离观察也行。”
林小镜让舰队安排了一次专门为戈尔准备的高轨道观测任务。戈尔坐了一艘小型飞船，在草原星球的上空转了一圈，看了两天。
回来之后，他变得很安静。
林小镜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们跑。”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我们塔克恩人以前也是这样的。在草原上跑，追猎物，跟着季节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三千年前。”
“你那时候出生了吗？”
“没有。但长老给我讲过。塔克恩的祖先是游牧民族。后来发现了金属，造了工具，建了城市，上了天。三千年的时间，从草原跑到了星空。”
“你现在回去看他们，有什么感觉？”
戈尔沉默了很久。
“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但又不完全是自己的过去。是另一种可能的过去。”
林小镜没再问。
戈尔从草原星球回来之后，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他在塔克恩的部落联盟里发起了一个倡议——建立“塔克恩历史博物馆”，记录塔克恩人从游牧时代到星际文明的全部历程。
林小镜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挑了挑眉：“他以前不是不识字吗？”
“他学了。”镜说，“这几年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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