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趁着国庆假期回了一趟四川达州的山村老家。
家里只有我妈和我姐,我姐就嫁在本村,姐夫常年在外打工,所以她大多时候都住娘家。
回去的第二天,我妈让我去给村西头的赵奶奶做几天伴。
赵奶奶是我爷爷的表妹,跟我们家关系特别好。
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耳朵也有点背,晚上一个人住我妈不放心。
以前都是我姐隔三差五的过去陪她,可那天我姐要去镇上给她家孩子买东西,赶不回来,就轮到了我。
我姐临走前,偷偷跟我说:“赵奶奶家里有点怪,晚上你要是听见奇怪的声音,别当回事。”
我笑她:“你就是在村里待久了,疑神疑鬼的。”
我姐没再多说,只是反复叮嘱:“晚上听到啥动静,别出去,也别多问。”
我们家吃饭晚,天擦黑才开饭。
我妈在饭桌上催我:“快点吃,吃完赶紧去。”
我扒拉完饭,揣着手机就往赵奶奶家走。
村里没路灯,黑得很,我打着手电筒,走了十多分钟才到。
赵奶奶家的院子没开灯,黑漆漆的。
我敲了敲院门,没人应,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赵奶奶?”我喊了一声。
紧接着屋里就传出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屋里也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赵奶奶,天黑了咋不开灯啊?”我问。
“省电。”赵奶奶的声音从炕上传来,“我早就躺下了,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困了就上炕睡觉。”
我摸黑走到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刷视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赵奶奶的呼吸声和我玩手机的声音。
大概到了半夜11点,我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妈”,声音很轻,有点沙哑,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以为听错了,把手机音量关小,仔细听——又一声“妈”,比刚才清楚了点,带着点委屈,还有点虚弱。
我心里一紧,赵奶奶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女儿叛逆,十年前嫁给了邻村的老光棍,过的穷困潦倒,现在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
儿子五年前得了肺癌,没钱治,在家耗死的。
这声音……难道是她儿子?
我赶紧推赵奶奶:“赵奶奶,你听见了吗?外面有人在外面叫妈。”
赵奶奶没动,也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我又推了她一下,她才慢悠悠地说:“别管,你该干嘛干嘛。”
可窗外的声音没停,一声接一声地叫“妈”,听得我浑身发毛。
我不敢再坐,爬到炕上的另一头,钻进被子里,蒙着头。
就在这时,赵奶奶突然坐起来,对着窗外大喊:“死都死了,还回来干啥!我还没死呢,不用你叫魂儿!”
窗外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我偷偷掀开被子,看到赵奶奶坐在炕上,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没敢说话,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赵奶奶已经不在屋里了。
我穿好衣服,准备回家,刚出门就看到她从仓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要回去了?”她问。
“嗯,晚上我再过来陪您。”我点点头,忍不住往仓房看了一眼,那仓房平时都锁着,她进去干啥?
赵奶奶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好奇心上来了,趁她不注意,走到仓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小供桌,上面放着两张遗照,是赵爷爷和她儿子的,供桌上还摆着两个苹果,已经有点蔫了。
我正看着,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妈”,像是从遗照那边传来的。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关上门,拔腿就往家跑。
回到家,我把昨晚的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叹了口气:“赵奶奶苦啊,儿子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妈,我不想死,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穷,没钱给儿子治好病。”
我妈又说,“她儿子走后,她每天晚上都坐在炕上哭,有时候还对着窗户说话,说等她还完债,就去找他们。”
“还债?”
“对,她儿子治病的时候,跟村里不少人借了钱,加起来一共三万多,她这几年省吃俭用,捡废品、种点菜去镇上卖,就为了攒钱还债。”
到了晚上,我来赵奶奶的时候,她正在吃饭,桌上只有一碟咸菜和一碗白米饭。
她笑着说:“来了,坐吧,等我吃完饭,你帮我算算账。”
她吃完饭,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纸箱,倒在炕上,全是零钱,一毛、五毛、一块的,还有十块、五十的。
“你帮我数数,看够不够还债。”
我一张一张地数,把钱捋平,分成一沓一沓的。
她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钱,嘴里念叨着:“王婶家五百,李叔家一千二,张大哥家三千……”
她有个泛黄的小账本,上面用铅笔写着每一笔债,借了谁多少钱,哪一天借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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