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话说出口,桌上残余的笑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沈浣君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看着周芫,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以后别叫小名了。”周芫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又不是没有名字。”
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声音覆盖了每一个人。
沈瑜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椅子上一弹,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叫个小名怎么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这个不算大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你——”
她没有说完。
因为沈浣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臂上。沈瑜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她偏过头看着沈浣君,眼眶已经红了,嘴唇还在抖,但终究没有再往下说。
沈怀瑾在旁边拉了拉沈瑜的袖子,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别说了。
周芫没有看沈瑜,也没有看沈怀瑾。她看着沈浣君。
她跟沈母对视着,想要柔和自己的脸色,扯了个浅笑,“你觉得呢,妈妈。”
她学着沈瑜撒娇的语气,语气生硬,听着有些不伦不类。
在周芫没回来的时候,你能亲密的叫着你的孩子的小名,那是多么亲密的称呼。
然而周芫回来了,沈浣君再喊着那个亲密的称呼,想到的,是跟她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孩子,还是流落在外的她呢。
所以,不要喊小名了。
沈浣君的脸色很难看。
沈浣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沈瑜的手臂上收回来,转了一下手腕,放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时的那种干渴和沙哑:“芫芫,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以后……以后我不叫就是了。”
沈瑜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浣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后不叫就是了”?就因为一个刚回来不到一天的人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妈妈就答应再也不叫她和怀瑾的小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你怎么能这样”,想说“她凭什么”,想说“这不公平”。但她看到沈浣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愧疚,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没有再说话。
徐怀舟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难得地安静了,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病床那边,徐逢渔的粥已经喝完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圆桌的方向,落在周芫的侧脸上。
徐怀楫把最后一口粥喂完,用纸巾擦了擦徐逢渔的嘴角,把移动餐桌推到一边,托盘收拾好,碗筷归位。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小厨房。路过圆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周芫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周芫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接近淡漠。
她不讨厌沈怀瑾。也不讨厌沈瑜。甚至不讨厌“宝宝”这个词本身,它是美好的、甜蜜的、属于一个温暖家庭的温暖的称呼。
她只是无法忍受它们在她面前被叫出来。
她不是要夺走什么。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这很自私。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窗户望出去,万家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周芫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铁观音的颜色,淡琥珀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灯带的影子。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了。但凉了也有凉了的好。不那么苦。
晚上,周芫跟着他们回到徐家,没有再跟他们说一句话。
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连开口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的累。
她不想再说话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也许有一天,等沈母和徐父的愧疚用完,而她还是这样“自私”,还是这样不能融入他们,在这个家里像一根不该存在的刺,戳痛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那么,她还能留在这里吗?
愧疚是一种消耗品。
周芫很清楚这一点。
血浓于水,这是周芫在书上读到过无数次的话。但她也读到过另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血缘给人一个起点,但不能保证终点。徐逢渔和沈浣君现在对她的好、对她的迁就、对她的百依百顺,有多少是因为爱,又有多少是因为愧疚?
她分不清。
也许连沈浣君和徐逢渔自己也分不清。愧疚和爱本身就是两种极其相似的情感,它们都能让人做出让步、做出牺牲、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但愧疚和爱之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愧疚是有限的,爱是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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