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光线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屑,落在酒杯的边沿上,落在那些被精心熨烫过的西装和礼裙上。
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舒缓的曲子,琴声混着低语声和笑声。人们在走动,在交谈,在举杯,在微笑。他们手里的酒杯空了又被斟满,盘子里的食物被夹走又被添上,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最常被聊起的话题,还是徐家找回来的那个女孩。
在这个场合下,这个名字像一个暗号,不需要说全名,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抬下巴的动作,旁边的人就会默契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经过的服务生听去。那些话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不同的语气和表情,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幸灾乐祸。
一个穿着香槟色礼裙的中年女人端着酒杯,靠在落地窗边的柱子旁,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穿着光鲜的人,她旁边站着另一个穿深紫色礼裙的,两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经过的人听去。
“这个年纪被找回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香槟色礼裙的女人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酒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像是要用那口酒把后面的话冲出来。
“她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人脉和路子,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该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了。她嘛……”
她没有接着说,那个省略号已经替她说完了。穿深紫色礼裙的女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酒杯里那些细小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升,像是也在想,一个十六岁才被找回来的女孩,在这个家里还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也有人不以为意。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靠近乐队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饮料,冰块在杯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摇头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徐家的家风在那里,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亏待这个找回的孩子。”他顿了一下,把杯子举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只不过事情究竟怎么样,还是要看这个女生自己。”
看这个女生什么?看她想要亲情关爱,还是权势地位。
无论一楼的言语多么热闹,却没有丝毫能影响楼上还在选衣服的周芫。
那边,搭配师正在为服装负责人找来的衣服紧急搭配珠宝首饰。
送来的被选中的衣服有两套,一黑一绿,深色系,都是缎面,款式都是沈浣君挑的备用礼服里那两套最接近周芫要求的。绿色那套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珠绣,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上挂着的露珠;黑色那套线条简洁,只在腰间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滚边,像月光在深夜里划了一道口子。
珠宝从保险箱里取出来,摆在铺着白色绒布的托盘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有钻石的,有珍珠的,有翡翠的,每一件都配好了耳环、项链、手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人来选。
沈瑜从更衣室里出来,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长裙。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而周芫早已换好那件黑色的礼服,坐在沙发上。
沈浣君坐在周芫旁边,她看着周芫的侧脸,看着她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看着那件深蓝色丝绒旗袍的袖口刚好遮住了她的手腕,看不出底下有没有伤疤。她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过周芫的手,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怕碰碎什么。
“芫芫,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周芫的声音是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就是以前被人打的。”她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沈浣君心里却很重。
沈浣君的手指在周芫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们为什么打你?”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芫的嘴角动了一下,抬头看着沈浣君心疼的眼神。
“为什么?不知道啊。”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开心了打,不开心了也打。”
“反正不是自己的女儿。”
她说完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被沈浣君握着的手上。
而沈浣君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心疼再也抑制不住,手里握着周芫的手愈发紧了。她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是不想说,还是不信任他们?
周芫诧异的抬头,她的视线在沈浣君的脸上和手上来回切换。“说什么?”她看着沈浣君那双红红的眼睛。“你们连人都找不到。”
“就算这样,我可以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或者美容机构。”她看着像一位为孩子着想的母亲,实际上也确实是。“能把这些伤疤去了也好啊。”
“去了?”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像是在确认。“为什么要把疤痕去了?”她顿了一下,看着沈浣君,看着那张从期待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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