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声已经连着十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公司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催款的、解约的、打听风声的,什么都有。海外那两个港口项目连发三封函件,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难听,最后一封里已经带上了“保留诉诸法律”的字样;国内的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仓租一日一结,财务总监进门时脸色比他还难看。
银行那边更是连门都不让进了。
他亲自去了两回,客户经理客客气气地把他让进会客室,茶泡了,好话也说了,最后两手一摊:“徐总,不是我不帮忙,风控那边卡着,我一个做业务的,真没办法。”
风控。
徐闻声坐在车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傻子。半个月前他的盘子刚止住血,转眼之间,海外截胡、国内封路、银行收贷,三件事前后脚砸下来,干净得像商量过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让人睡不着的是,他连射箭的人是谁都摸不着。
这天晚上,他做东,在城外一家私房菜馆请了一桌客。
客人没什么大人物,都是些平日里他未必正眼瞧的角色,银行管档案的、信托公司跑手续的、律所里打杂的小律师。这种时候,大人物见不着,反倒是这些边角料,耳朵比谁都灵。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开始往外飘。
徐闻声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老爷子身上引。他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到处打听亲爹的财产,只能绕,先说自己生意难,再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近来总念叨着要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说起这个,”信托公司那边一个管档案的中年男人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徐老先生……他的人,最近,是真没少往我们那儿跑。”
徐闻声端杯的手一顿。
“哦?”他语气放得很淡,“老爷子闲不住,折腾什么呢。”
“谁知道。”中年男人夹了口菜,含含糊糊,“见律师,走文件,调旧档……我们经手的只管归档,内容一概看不到,封得那叫一个死。不过——”
他压低了点声音,酒意上头,嘴就没了把门的:“有回我帮着搬卷宗,瞟见一页,上头写着什么海外……反正不是国内的盘子。”
徐闻声的心提了起来,面上还笑着,给他斟酒:“海外?老爷子在海外还有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您都不知道,我哪敢知道。”中年男人嘿嘿一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个名字,我瞅着眼熟,怀,怀什么来着……怀瑾?对,怀瑾。文件名里带着这俩字,我当时还想,这不是你们家那位小少爷么。是不是徐家小少爷准备去留学,老爷子不放心给点东西傍身啊?”
桌上其他人哄笑着敬酒,把这话头盖了过去。
徐闻声跟着笑,举着杯,一杯热酒从喉咙灌下去,胃里却一点热气都没升起来。
散席之后,他没回家,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连夜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人脉去查。查了两天,只查出来一鳞半爪,老爷子这半年确实在频频见律师、走动信托,手笔不小,牵扯到海外的部分捂得密不透风。
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是安排给谁的、怎么安排的,查不到。
封得越死,徐闻声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他想起了老爷子压箱底的那些产业。他跪在书房里求了三回,老爷子一句败家子就把他堵了出来。他想起老爷子这些年看沈怀瑾的眼神......
不给我。
宁可在海外给一个野种铺后路,也不肯松一个子儿救我的急。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冒上来,被他按下去;过一会儿,又冒上来。
老爷子已经上了年纪了。
之前在海外疗养院住着,就是在养身体。老人心脏不好,常年药不离身,去年冬天住过一回院,医生当时就交代过,经不起刺激,更经不起折腾。
要是这把老骨头有个万一……
徐闻声的呼吸重了一瞬,随即死死攥住了方向盘。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那是他亲爹。生他养他、替他兜底、送他出国的亲爹。可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冒出来,比他的良心更快、更冷——
他很快就要不是了。
开春,信托文件一生效,白纸黑字,徐家的根、海外的盘子,名正言顺地落到那个小杂种手里。到那时候,他徐闻声算什么?一个败光了家业、被亲爹放弃的长子?一个看着野种继承一切的笑话?
不。
来得及。
老爷子还活着,文件还没生效。他这个长子,还没有被彻底踢出局。
观澜峰会的请柬就在他西装内袋里,隔着衣料,硬邦邦的一块。
邮轮,出海两天,离岸几百海里。
他在脑子里慢慢盘算。岸上不行,人多眼杂,老爷子身边保镖不离身,出一点事都是天大的动静。可海上不一样,离岸远,医疗船最快也要几个小时才能赶上,船上的医疗条件就那么回事。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要是在风浪夜里“病发”,神仙也救不回来。
到时候警方上来,查,怎么查?老人自己的病,自己的药,病发身亡,天衣无缝。
谁会怀疑一个刚刚被保释、正指着老爷子救命的长子?
他只需要一样东西,让“病发”来得更准、更快、救不回来的东西。这种东西国内不敢碰,可他在国外那些年,不是白待的。旧渠道还在,钱到位,三天就能送到船上。
徐闻声发动车子,没有再看窗外的江水。
三天后,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快递,经由他在国外的旧渠道,辗转送到了他手上。
东西不多,一个小瓶,标签是外文的,混在一堆保健品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把瓶子拧开看了看,又拧紧,他还没有确定,万一呢,老爷子对他的好是没话说,只是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手里管着那么多人和事,还要经常被自己的爹教训,平白让人看笑话。
不过,还是要再探探老爷子的口。
他把瓶子放进随身行李箱的夹层。
夹层上面,压着那张观澜峰会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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