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过文书送到时,晏清和正在擦那枚旧契环。
他已经不能用它开启跨州契页,只能把它当一枚普通旧物握在手里。文书列得很清楚:未经追加批准进入封存场内部阵轨;在权限受限期间释放契力;与青崖宗代管人存在未完成审查的私人关系。
处分包括停用三项契印权限六十日,本年度不得参与晋升复核,以及一次正式记过。
若他现在退出青崖宗代理印调查,回万契台完成两月内勤,部分权限可以提前恢复。
若继续,所有跨州取证都需上级逐项批准。
晏清和把三项权限逐一抄进私人记录。第一项是跨州原件解封,今后遇到类似契库,他只能等持权人到场;第二项是代理层追踪,恰好切断他最擅长的线索;第三项是紧急担保调整,意味着青崖宗再遇临时查封,他无权提出现场替代方案。
处分没有把他逐出万契台,却精准地拿走了调查所需的手。
同僚通过传讯镜劝他暂退。只要回去做两月内勤,记过仍在,晋升却未必彻底无望。继续留山则很可能被视为以私人关系对抗上级,日后每份结论都要多一层怀疑。
“你查的是制度问题,不必非由你查。”同僚说。
这句话合理。换一个与青崖宗毫无关系的人,外界更容易相信结果。晏清和也曾认为公正的最好形态就是自己不带任何私人牵挂。
可夹层附页已经证明,无人负责的“自动通过”正是漏洞。若所有察觉利益冲突的人都只退出、不解释、不交接,案件会一次次回到最安全也最模糊的内部程序。
他写下两个选择的代价,没有立即提交答复。
旧契环摆在纸边。母亲当年的小额投资失效后,万契台只退回这枚无效凭证,没有人告诉她同意曾被用到哪里。晏清和进入万契台,本想让每一笔授权都能找到责任人。如今轮到自己,他不能只因代价落到身上便把调查交给一个未具名的“后来者”。
但继续调查也不能继续裁决姜明妩的债。
这两件事必须同时成立。
第17日夜,客院外门响了三下。
不是火情,也不是证物风险。
晏清和走到门前:“谁?”
“不是公事。”姜明妩说。
他开了门。
姜明妩站在门外,左手腕仍缠着他前夜系的药布。她先看见桌上的选择表,视线在“回台内勤”和“继续调查”两栏之间停了停,却没有替他勾选。
“伤口呢?”她问。
“换过药。”
“给我看。”
晏清和本想说已经无碍,话到嘴边记起她在废驿亭的警告,改为把右肩衣襟拉开一寸。伤口边缘已经收拢,只因夹层碰撞多了一片青紫。
姜明妩确认没有发热,才把补偿方案放下。她先看人,再谈钱,这个顺序与他们最初相识时已经不同。
她手里拿着青崖宗补偿方案。不是安慰,是真正算过的数字:宗门愿意从区域合同管理费中划出六十枚,补偿他因随行取证产生的公务追偿、疗伤和两月权限停用期间的差额。
“理由?”晏清和问。
“你为了青崖宗与陆小满的案件受损。”
“公务灵舟追偿和伤药可以按实际费用结。晋升与权限不是青崖宗购买的服务。”
“若不是我们,你不会进夹层。”
“是我决定进去。”
姜明妩把方案压在书案上:“承担自己的选择,不等于所有损失都必须自己吞。”
“共同承担,也不等于把我的职业选择折成六十枚。”
他语气温和,拒绝得毫无余地。
姜明妩胸口升起一阵火。她整整一天都在核算怎样不让他白付代价,结果这人开口便把方案退回来。
“你不要钱,要什么?”
“让我自己决定还查不查。”
“我拦你了吗?”
“你在用补偿把风险重新变成一笔能由青崖宗结清的账。”
这句话正中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钱一旦付清,她便可以告诉自己双方互不亏欠;不必面对他留下也许真的有一部分是为了她。
姜明妩坐到案对面,把散乱的补偿页一张张排齐。
“那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晏清和取出另一份申请。
他申请退出青崖宗债务的直接裁决,不再决定查封、清偿顺序和新增担保效力;保留现有事实核验与跨域代理印调查职责。在替代巡契使到任前,他只维持已签重组的日常监督,不作新的不利处置。
申请还附了过渡安排。许兰因与青崖宗可共同提名三位外州巡契使,由万契台从中指定一人;新裁决人不得直接接触姜明妩的私人调查记录,只接手公开债务卷;晏清和过去作出的每一项有利与不利处置,都接受回溯复核。
他没有只退出权力、保留影响。连自己此前可能偏向她的部分,也主动交给别人重看。
姜明妩翻到最后,发现一项对青崖宗并不有利:若回溯认定七日延期或水路解封程序不当,新裁决人可以要求补充担保,但不能追溯取消已完成的合法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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