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日辰时,九页旧报告在六宗见证下展开。
纸张来自不同案夹,边缘有火烧、水浸和重新装订的痕迹。邱望舒按照页脚暗码拼回顺序,暗码是晏母留下的七组测试号。
七个人都曾被飞升阵拒绝。
有人无灵根,有人灵识与阵纹不合,有人在启动前主动退出。旧制把他们统称为现世排除者,因为他们不会随飞升者同时离开,也最可能承受跨域接口的反向牵引。
报告第一条写得很清楚:监护席不得由飞升宗主指定,不按师徒、亲属或债权关系继承。
它应由锚地范围内所有现世排除者共同选择。
苏问渠后来把这条规则说得更直白:“飞升阵把谁扔在门外,谁就最先看见门从哪边锁上。监护席因此听这些人的票,不是因为我们低人一等,也不是因为我们天生该替飞升者守门。”
她当年撤回飞升同意,并非临阵胆怯。启动前,她发现阵契只写“抵达上界”,没写落籍、居所与回返,便要求延后一天。宗门嫌她坏了吉时,把她从阵中除名。后来其余人再无消息,她却被传成没胆量的逃兵。
“四十年里,找我作证的人只问后不后悔。”苏问渠道,“没人问我当年为什么拒绝。”
邱望舒把她的理由完整收入见证,不要求她证明自己这些年过得幸福,仿佛只有过得好才能说明拒绝正确。选择权不以结局顺利为条件。
十八名青崖宗成员也由此分清了三种身份。现世排除者负责选择临时席;现世成员决定是否授权该席代表公共水务;飞升者则必须逐人重新确认供能与居留。任何一群人都不能替另一群人答应。
“共同选择谁?”辛照林问。
“可以选其中一人,也可以选外部无利害人。”邱望舒读出后文,“候选必须完整知悉关联人数、供能用途、期限和退出成本。任一排除者可要求重新听证,但不能独自指定。”
“若找不到全部人?”
“先保留否决,不启动完整监护。”
这正是天市后来删掉的部分。
新版金页把监护席写成一个必须尽快填上的空位,仿佛无人落印就会害死所有飞升者。旧制却允许现世先说不,允许在人数不全、代价不明时只行使断开权,不承担持续供能。
姜明妩看着七组测试号。
第一人已于二十年前病逝。第二人迁往北境,现状未知。第三人是方慎行,旧记录显示他当年只接受守口与紧急切断,不接受监护。第四、第五人来自两个已经解散的小宗门。第六人尚有地址,现住折柳镇外。第七人才是她。
她的名字旁边没有任何选中标记。
那一刻,她先感到的不是轻松。
是迟来的愤怒。
十二年前所有人都把“被留下”说成她一个人的命。后来天市又把“去救人”压成她一个人的责任。原来旧制度从来没这么写。有人删掉共同选择,删掉其余六个号码,再把孤零零的候选位递到她面前。
孤立并非命运,是被制造出来的。
苏问渠用指节敲了敲她那组号码:“小姑娘,别急着庆幸。不是唯一,不代表轮不到你;可能轮到,也不代表必须是你。”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差很远。”
“那你盯着我。”
“见证费怎么算?”
程载春立刻接话:“按六宗高级咨询,日薪两枚中品,食宿另计。”
苏问渠满意地点头:“那我盯得仔细些。”
堂里的沉重被她这一句撬开一点。规则重新出现,不只让姜明妩多了拒绝的路,也让参与修复它的人得到应有报酬。
顾玄度飞升前知道她会被留下,却没有权力把监护席传给她。天市用旧测试号自动点名,跳过了其余人的知情、她本人的完整同意和共同选择。
吴婶盯着报告:“那顾宗主叫小妩签,算什么?”
“算请求。”姜明妩道,“不是任命。”
“他自己可能也以为能传。”
“以为不增加权力。”
这句话让堂里几名习惯听宗主安排的老成员慢慢低下头。顾玄度曾是他们信任的人,也正在天市受困。可一个人受苦、一个人过去有威望,都不能让他突然拥有替现世指定监护的资格。
报告第二部分列出监护席的权利。
拒绝新增关联;要求逐人披露供能契;在表达受限时暂停续接;强制断开越界水路;核查姓名来源;代表现世向天市提出重新核价。
这些权利不需要监护人先承担飞升者债务,也不需要把自己的姓名永久交给归籍行。
真正产生固定限制的是“完整监护”。一旦有人自愿接下持续供能、居留担保和新增人数审核,席位才被锚地锁定。在全部相关契清算前不得跨域,强行离开可能剥离记忆与姓名。
“相关契到底有多少?”梁素青问。
“旧报告也没查清。”
“那现在谁都不能完整接受。”
“可以只恢复共同否决。”邱望舒指向最后两页,“需要锚地现世成员出具限期授权,证明他们同意由临时席代表拒绝和查账。授权可以匿名编号,可撤回,不得因此转让姓名使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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