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戴眼镜的高瘦男子从厂区大门步行走出,并没有骑任何代步车,刻意朝着和职工宿舍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迈步的节奏均匀规整,不急不缓,看得出来,行走的路线早就提前在心里盘算妥当,刻意避开了所有容易被拍到的角度。
高远立刻把画面截取出来放大,和厂里留存的人事登记照片仔细比对,身形、面部轮廓完全能够对应上,这人正是刘建明。
等到传唤刘建明来到派出所的时候,他特意精心收拾过自己。
一身崭新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慌乱局促。
他端正地坐在询问室的座椅上,双手平放桌面,仪态规矩,全然一副坦然配合调查的普通工人模样。
高远开口询问案发前一晚的行踪,他语气笃定,声称下班之后就待在出租屋看电视,十点不到就上床睡觉,整晚都没有出过门。
再问及和王秀梅的往来,他一口咬定自从对方调岗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交谈过,不存在任何交集。
高远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推到他的面前。
相片的画质算不上清晰,可那人的身形、面部特征,都无可辩驳。
刘建明的目光牢牢钉在这张纸上,久久没有移开,既没有躲闪回避,也没有慌忙辩解,仿佛固执地等着这张照片凭空消失,找不出一丝能够为难他的证据。
高远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戳破了他精心编织的伪装:“那段路后半截路灯缺失,黑漆漆的,你趁着深夜过去,一点点拧松了护栏的固定螺丝。”
“整根护栏一共六颗螺丝,你拧松了五颗,唯独剩下最后一颗没有动手。并不是你忽然良心发现,而是当时附近传来了动静,你心里发慌,立刻停下动作,把随身带着的小工具收进口袋,快步离开了现场。”
他稍稍停顿,静静观察着对方细微的神情变化,话音压低了几分,抛出了最确凿的证据:
“那一颗保留完好的螺丝,我们提取到了两组指纹。一枚是你的,是你拧动螺丝时留下来的;另一枚属于王秀梅,是她连人带车撞上护栏,磕碰在螺丝上无意间印上去的,半点作假的余地都没有。”
刘建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本拘谨交叠的手指慢慢摊开,平整地贴在桌面上,像是打算把心底所有藏着的念头,完完整整展露出来。
良久,他才吐出轻飘飘的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她。”
“我只是想让她摔上一跤,吃点苦头,让她明白深夜一个人骑车赶路有多危险。我就是想让她清清楚楚知道,暗处一直有人盯着她,时时刻刻都能拦得住她,不要再刻意躲着我。”
案子尘埃落定的那个下午,林建国抽空去了一趟王秀梅的住处。
她家住在老式居民楼的一楼,屋内的家具陈设朴素简单,却一向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片蔫蔫地垂落,明显接连好几天没人浇水打理。
她的丈夫出门在外,年幼的孩子也送到了奶奶家中,屋子里空荡荡的,听不到一点声响。
林建国就站在防盗门的门槛外边,没有推门进去,静静伫立片刻,把一兜水果轻轻放在门口的门垫上,转身默默离开。
门前的门垫上,还摆着一双蓝色的女士拖鞋,鞋头朝外摆放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早晚还会回来换上。
隔天到了放学的时间,林建国骑着电动车去幼儿园接林月。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怀里紧紧抱着书包。
看见父亲停下车走过来,她并没有立刻快步迎上前,刻意停顿了短短几秒,像是在等着父亲从那些阴暗的案件、纷繁的案情里抽离出来,回归眼前的人间烟火,走到这个满是落日余晖、蝉鸣阵阵,独属于铁城盛夏的平凡黄昏里。
她走上前,自然而然牵住了他的手掌,小声开口:“爸,我想吃冰淇淋。”
林建国带着她走到街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剥掉外包装递到女儿手里,自己也拆开了一根。
父女俩并肩蹲在马路边上,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在七月慢慢沉下来的暮色里,安静地啃着冰棍。
冰凉的绿豆甜味顺着舌尖滑入喉咙,连日办案积攒的燥热、压抑与烦闷,都被这股清冽的凉意慢慢抚平。
远方的天际晕开一片淡淡的紫,薄云散漫地铺在半空,好似一条反复漂洗、颜色褪淡的旧手帕,安安稳稳笼罩着整座铁城,从白日绵延到黄昏,迟迟不曾散去。
周遭此起彼伏的蝉鸣悠悠扬扬,把街巷里所有的戾气都揉碎在温柔的晚风里,世间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终究会浮出水面,而寻常安稳的日子,永远都带着这般朴素又踏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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