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国是在三天后的傍晚找上门的。许大茂刚从食堂下班回家,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满油烟味的工服,就看见李保国拎着两瓶汾酒站在他家门口。他爹许伍德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李保国连忙站起来,手里的烟都忘了掐。
“李师傅,您怎么来了?”许伍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跟李保国虽然认识但没什么深交。人家是丰泽园的大主厨,连娄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人物。
“找大茂说点事。”李保国把酒递给许伍德,算是见面礼。
许大茂从屋里出来,看见李保国手里的酒,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李保国虽然爱喝酒,但从来不会提着酒上门找人——除非是有正事。“师傅,屋里坐。”他把人让进屋里,又给他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李保国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后天娄厂长家请客,点了鸿宾楼的菜。这顿饭不是一般的饭局,来的人里有工业部的处长,还有市里管物资调拨的几个人。娄厂长特意托杨老板找个靠得住的厨子,不用外人。”许大茂心里一跳。娄厂长的家宴,这在丰泽园可是大事。前世何雨柱就是靠给厂长家做私宴一步步搭上关系,后来在食堂里混得风生水起。这一世,这个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师傅,您的意思是?”
“我跟杨老板说过了,后天你跟我去。菜单我拟好了,一共八个菜。其中七道我来做。”李保国顿了顿,“最后那道九转大肠,你自己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许伍德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师傅,那是厂长家的局,我怕……”许大茂话说到一半,被李保国抬手打断了。“怕什么?你在食堂做了这么些天的九转大肠,哪一次砸过?”李保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天许大茂写的那份九转大肠配方,上面多了十几个用红笔圈改的地方:大肠的厚度调整了半寸,糖色的火候减了十五秒,最后收汁时加了一小勺陈醋,据说是杨国涛年轻时从一位鲁菜老厨子那里偷师来的。李保国把这配方保存了这么久,现在他把配方推给许大茂,说这就是许大茂自己的东西,他只是帮忙看了两眼。“你只做了三次,次次比上次稳。这次是给厂长做,比平时多用心就行。”
许大茂接过那张纸,指尖的力道极轻,像是怕把它摸化了。这不仅仅是一张配方,这是信任,更是传艺。他娘刘翠兰在床上听见了,轻声说:“师傅让你去,你就去。别给师傅丢人。”许伍德也掐了烟:“去吧。别怕。”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把配方小心叠好放进口袋,问李保国后天的局几点开灶、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李保国只说让他下午过来,提前备料。至于要注意的,许大茂自己心里该有数。
许大茂确实有数。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家宴考验的不只是厨艺,还有眼力。什么时候上菜、什么时候退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得心里有杆秤。前世的经验虽然大半不堪回首,但在轧钢厂放映队混了那么多年,他对官场饭局的规矩并不陌生。
接下来的两天,许大茂除了在食堂正常干活,就是在后厨拿边角料反复练那道九转大肠。老张头看出他有事,没多问,只是默默把灶台最里面那个火力最稳的灶眼给他留着。他每晚都练到深夜,每次做出来的成品都端给李保国尝,李保国从不评价,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最后一次尝完,他只说了四个字:火候够了。
宴席当天是个阴天。许大茂从食堂出来时还特意回了一趟家,换上他妈给他做的那套新布鞋。那是他妈趁他上班时赶出来的,鞋底纳得极密,穿上走起路来轻便稳当。
娄厂长的家在城东一个大院的最深处,独门独院。许大茂跟着李保国到时娄家的保姆已经在厨房等着了,灶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许大茂见都没见过的食材。
李保国挽起袖子开始动工,许大茂在旁边打下手,每一样食材处理完之后都问一句该切什么形、下锅的时间和火候是多少。李保国一一回答,不时多说两句这道菜的关键。师徒俩从下午一直忙到华灯初上,厨房里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七道热菜陆续上桌,凉菜早就摆好了。客厅里推杯换盏热闹得很。许大茂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主位上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气度不凡,应该就是工业部来的那位处长;左边是娄半城;右边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开始做最后一道菜。大肠是提前处理好的,按师傅调整过的那份配方,每一步都做到与之前九次练习时完全一样——摘净、焯水、油炸、烧汁、收汤、淋油。出锅时酱红色的汁水刚好挂在大肠上,每一段都泛着油亮的光泽。许大茂端起盘子,自己先看了一眼。这道菜,如果让现在的他给前世的自己打分,大概能给个八十五。
李保国站在旁边看着他,问他自己觉得如何。许大茂说可以上。李保国没再多说,让保姆端了上去,同时对许大茂说:“你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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