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园的秋天来得很安静。银杏叶从边缘开始黄,先是叶尖上一点浅金,慢慢往里染,染到叶柄时整棵树就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光。荷塘里的荷花早谢了,莲蓬干枯地立在水中,偶尔有风吹过,莲子在空壳里轻轻响。
许大茂在清华的第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更忙。机械系的课程排得密集,上午四节理论课,下午两节实践课,晚上还有苏联专家带的专业俄语强化班。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各地高中考上来的应届生,底子扎实,但没摸过机床。许大茂是唯一一个在工厂里修过苏联冲压床的,每次实践课分组他都跟那些从没碰过车床的同学编在一起,对着图纸拆装零件。
“你这个进刀量太大了。”许大茂蹲在车床旁边,手指点在进给手轮的刻度上,对同组的一个戴眼镜的同学说,“这是苏联老式冲压床,主轴刚性不如国产新床子。进刀量减小三分之一,转速降到中速档,车出来的轴套光洁度能上一个等级。”
那个同学扶了扶眼镜,按他说的调了参数,车出来的轴套表面果然比之前光滑得多。他拿千分尺量了量,公差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一五毫米之内,比教材上要求的正负零点零二还精准半丝。
“许大茂,你以前在厂里干过车工?”
“食堂切菜的。”许大茂把手套摘下来,拿粉笔在工作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刀具角度示意图,“切萝卜丝跟车轴套是一个道理——刀要斜着进,钝刀硬切只会把萝卜丝切碎。车床也一样,刀具角度不对,进刀量再小也车不出好光洁度。”
旁边的同学都围过来看他画的示意图。有人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照着描了一遍,说这比教材上的刀具角度表直观多了。
系主任陆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实践车间门口。他听完了许大茂那番“切萝卜丝跟车轴套是一个道理”的论述,没有出声,只是把手里那本俄文版的《机械制造工艺学》合上,转身回了办公室。当天下午,系办公室的布告栏上贴出一张通知:本学期实践课增设“机床操作经验分享”环节,由机械系一年级新生许大茂担任学生助教,每周三下午在实践车间给同学们讲解机床操作要领。
通知贴出来的时候,许大茂正在食堂吃午饭。同宿舍的老张——一个从东北考过来的大个子,端着饭盆坐到他旁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行啊大茂,才来一个月就当助教了。我跟你说,系里那帮研究生都眼红——他们跟了苏联专家两个月还没摸透的数控铣床,你报到第一天就给修好了。”
“那不是修好。是减震垫片变形了,换个垫圈的事。苏联专家自己也知道问题在哪,就是语言不通说不清楚——我不过是碰巧两边的话都听得懂。”许大茂把红烧肉塞进嘴里。
老张摇摇头:“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碰巧?你那本俄汉对照手册都翻得散了页,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你趴在桌上译苏联机床维修大纲,把认为对国内设备有参考价值的部分一章章整理出来——这叫碰巧?”
许大茂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老张也不追问,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又夹了一块给他。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大茂去了一趟娄家在城西的独院。钥匙是娄半城托人捎来的,便签上只有一行字:“这院子以后姓许不姓娄。好好念书。”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稳得像在车床上对刀——咔哒一声,锁开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枣子正熟,枝头挂满了红皮大枣,有几颗熟透了掉在地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皱。许大茂捡起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
正房里家具都齐全——书桌靠窗,椅子是榆木的,坐上去稳稳当当。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本翻散了页的俄文版《机械制造工艺学》,拧开台灯开始译第四章——润滑系统的预防性维护规程。窗外起了风,枣树叶子簌簌响着,跟四合院里老槐树的声音不太一样——槐树叶厚而稠,枣树叶薄而疏,风穿过去时没有那种沙沙的摩擦感,倒像翻书页一样,一页一页地翻。
门被敲响了。娄晓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兜,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今天穿一件藏蓝色列宁装,领口别着那枚景泰蓝胸针,头发比夏天时剪短了些,刚好齐肩。
“我爹说你今天晚上在这边,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铝饭盒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山楂糕,“茴香猪肉的饺子,还热着。山楂糕是新做的,放了桂花。”
许大茂把饭盒打开,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茴香的清香在舌头上散开,肉馅里加了姜末,去腥又提鲜。“你哥有信来吗?”他边吃边问。
“前天到的。他说苏联那边数控技术又有新进展,等你大二学完基础课,可以帮你联系莫斯科那边的短期交流。还说他明年夏天回国探亲,到时候跟你当面聊聊——说想看看能把我爹的手册用俄文批注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她在书桌对面坐下,注意到桌上摊开的俄文教材,指着扉页上那行工整的小字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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