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夜里就有些渗人了。部里后勤处开始给各单位发过冬准备的通知,技术科也分到几份锅炉管路排查的汇总表。老孙把表往许大茂桌上一放,说今年冷得早,矿务局那边已经开始给井下管路的保温层加厚了。许大茂翻着表,见老周报上来的几组数字比往年还细,连几点几分测的管壁温度都列得清清楚楚,心想这人的记性怕是都长在笔头上了。
何雨柱也忙了起来。轧钢厂食堂后厨那套老暖气连年漏水,厂里要赶在供暖前把管路重新打一遍压。他拉着小孙在食堂忙了几天,又抽空把冰窖里那台新和面机的冷却管路包了层旧棉被。小周来电话说矿上巷道里的几处风口也要封,问他在不在。何雨柱说食堂这边交给小孙,过两天他去矿上看看。许大茂从部里回家,正撞上何雨柱从独院往外走,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何雨柱说今年天冷,你家那棵枣树也该把根盘盖一盖。许大茂说许继已垫了些碎草。何雨柱说那点草不够,过两日叫厂里送点锅炉房的草木灰来,铺厚些才护根。许大茂点头应了。
许继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先到枣树下转。树上的枣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在渐冷的风里。他把枣树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写道:“霜前枣落尽,余枝如钩。”写完了蹲下,把地上几片半卷的枯叶拢到树根旁。许大茂走过去,说这些叶子别堆太厚,得碎一碎,不然雨一浇就板结,根不透气。许继听了,便用脚尖把枯叶一点点踩碎。父子俩一个踩叶,一个归拢,忙了一阵,才把树根盘出个整整齐齐的草圈。许继抬头问,草木灰什么时候来。许大茂说何伯伯过两天就带过来。许继说那他还想在上面插一圈小木棍,把草压实。许大茂说用不着那么麻烦,草木灰铺上去,风吹不动,雨也冲不散。
隔了两日,何雨柱果然来了,带来两麻袋草木灰。灰很轻,带着股子焦焦的碱味。他帮许大茂把灰撒在枣树根盘上,又拿了根树棍轻轻拍实。许继在一旁看得认真,问这灰会不会把地里的蚯蚓呛着。何雨柱说不会,草木灰是灶里烧出来的,老张头以前年年给食堂门口那几棵香椿上灰,上完了土里蚯蚓还多得很。许继听了才放下心,接过木棍在草木灰边缘划了道浅沟,说这样下雨能蓄点水。何雨柱夸他,这小子懂得给树留水口。许大茂笑着说,他天天围着树转,转出经验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干冷。许大茂在部里每天跟一堆供暖前的排查数据打交道。各厂矿报上来的管路保温问题都不少,他一条条分拣,把涉及共性的问题汇总成一份《入冬前管路保温检查要点》,让老孙审。老孙看后,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句“凡井下风口及地沟内明管,须安排专人每日点检”。许大茂又誊抄了一遍,发回各厂矿参照执行。小周从矿上打电话来,说他们正照前次修订的井下编号图,把几处保温薄弱的管段标了出来,准备趁上冻前把保温棉补上。许大茂说,编号图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哪段薄、哪段漏,全在图上。
许继也到了该添衣的时候。娄晓娥翻出他去年穿的薄棉袄,短了一截,袖口也磨得发毛。她赶着拆了旧袄,续了层新棉花,又用细布把袖口重新包了边。许继试了试,说暖。他又从窗台上拿起那几块练字的铝牌,说天冷了,手不灵活,字会抖。许大茂说,那就在屋里写,灶边暖和,老张头以前也总在灶台边记账。许继说,等过了冬,再刻新的。他如今已能刻出“许继”二字,只是笔画还不够利落。何雨柱那本新便携本他还没舍得用,只拿铅笔在别的本子上比划。
过了几天,何雨柱从矿上回来,嗓子哑了些。他到部里找许大茂,说井下风口的保温基本补全了,小周那帮人真能吃苦,钻到地沟里一待就是半天。许大茂给他倒水,问矿上今年冬天打算怎么排班。何雨柱说,老周排了双岗,风口和地沟两班倒,每天点检记录照旧。许大茂说,这记录以后又能攒出一批好数据。何雨柱说,可不,老周那人,冬天连个水珠往哪滴都要记下来。两人说着,又翻起之前老周寄来的井下风口水汽照片。照片上几处管壁凝水明显,水珠挂得很低,都朝下坠。许大茂说这得归入明年春后的第五轮修订预备材料。何雨柱点头,说这些照片比什么文字都说明问题。
许继不关心什么修订,他只盼着初雪。他问娄晓娥,枣树会不会被雪压断枝。娄晓娥说不会,枣树枝韧。许继不放心,又去问许大茂。许大茂说,枣树在北方过了许多个冬了,它比人经得住。许继这才安了点心,拿小本子写下:“等初雪,看枣枝。”他写字的劲头比前阵子更稳,几个字下来,笔笔都有下按的实感。许大茂从他身后走过,瞥见那行字,没作声,只过去把窗子往里推了推,怕夜里的风灌进来。窗台上那颗已经干透的枣还摆着,皱缩的果皮紧贴着核,像把整个秋天都收在了一处。
天真正冷下来的那晚,许大茂和何雨柱在独院喝了顿酒。炉子上温着一只铝壶,壶里烫着何雨柱带来的半瓶白酒。两人并排坐在枣树下,身上裹着旧棉袄。枣树根盘上的草木灰被夜风吹起极细的灰粒子,轻轻打着旋。许继已经睡了。何雨柱呷了一口酒,说这天一凉,人就特别容易想起旧事。许大茂说,他想起刚进食堂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老张头把后厨的炉子烧得旺旺的,他和何雨柱蹲在炉边啃烤土豆。何雨柱说,那炉子后来换过两回,但炉膛还是当初那个。两人不再说话,只慢慢地把酒一口口饮下去。月亮升起来,清光落在枣树的秃枝上,也落在两人脚边那层薄薄的草木灰上。风过时,树影动了动,像也在听他们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旧事。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明一灭的,把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许大茂把最后一口酒干了,觉得这秋天的最后一点暖,也缓缓沉进了胃里,连同那些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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