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知道,这就是裴照。他活着,但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李元芳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动。他记得狄仁杰的话:看清,回来。他正要再看清楚一些,忽然听见井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很短,像是从井底冒出来的。李元芳猛地后撤半步。几乎同时,从石门内侧的黑暗中飞出一块鸡蛋大的石子,正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砰地打在石壁上,碎成几片。李元芳低喝:“退!”李朗拔出刀,护在他身侧。两人迅速退回第三道矿门。沈涛和两名卫士已经持刀起身。李元芳说:“快走,里面有埋伏。不要恋战。”五人沿着旧矿道急速后撤。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感觉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们爬出斜缝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眼一花。肖豹迎上来问:“怎么样?”李元芳喘了几口气,说:“裴照还活着,被吊在井边北壁上。里面有埋伏,那人用石子打我,没有露面。”肖豹脸色一沉:“会不会是阿跛?”李元芳说:“没看见。但石子掷得又准又狠,不是普通人。”他让沈涛带人把石穴外所有暗口再查一遍,自己大步朝工棚走去。
狄仁杰听完李元芳的回报,半天没有说话。他坐在工棚内的木桌旁,手指轻轻敲着桌沿。那声音很轻,却很稳。李元芳站在一旁,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说:“元芳,你确定裴照还活着?”李元芳说:“确定。他看了卑职一眼,还流了泪。但他嘴被勒着,说不了话。”狄仁杰说:“那暗处的人,只掷了一颗石子,没有追出来。为什么?”李元芳说:“也许他只想把我们吓走,不想和我们硬拼。”狄仁杰摇头:“他若不想硬拼,何必发声冷笑?你看见裴照时,石门内的人完全可以在暗处放箭。但他没有。他只是用石子打你的位置。这一下不是要杀你,是告诉你,你已经被他看见了。他留着裴照的命,也留着你的命。”李元芳说:“他想让我们知道裴照在他手里。”狄仁杰点头:“不错。这个裴照,已经成了主家与我们之间的一个活扣。他们不杀他,也不放他,是要用他牵住我们。我们若强行救人,就会中伏;若不救,裴照就可能成为下一个纸人。”李元芳皱眉:“大人,那怎么办?”狄仁杰说:“先不急着下决定。裴照被吊在黑水边,短时间死不了。主家要用他,就得留着他的命。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是知道主家下一步要干什么。那阿跛若还在山里,昨夜撒粉封路,今早又守在井边,说明主家还没有放弃这口井。他们越在乎,我们越要等。”李元芳说:“可阿丑说过,主家每月十六取水。今天已经十三了。若再过三天,取物人带着弓手进山,事情就更麻烦。”狄仁杰说:“怕的就是他们提前来。所以今日你探石门,他们一定知道了。主家不会等到十六。也许今晚,也许明日,他们就会动手。元芳,你立刻去把山里所有我们的人收拢。北坡、西坡、后山,三处暗口全部封死。不是不让主家进,而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已在山中布防。他们一急,就会换路。换了路,我们就能看出他们还有哪些暗口。”李元芳说:“明白。”他转身就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还有,把那个黑瘦汉子带到工棚来,本阁要亲自问他几句话。”李元芳应声去了。
不多时,黑瘦汉子被李朗和仁阔押进工棚。他脚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走路一瘸一拐。狄仁杰让他坐下,他也不坐,只歪着身子靠在门框边。狄仁杰打量他片刻,说:“本阁不问你主家是谁。本阁只问你,你们在山里看矿,平时怎么知道主家有令?除了每月初二、十六的送粮人和西坡石缝的信件,还有没有别的传信方法?”黑瘦汉子翻了翻眼皮,说:“有。山外有鸟。他们用鸟传字。灰翅膀的鹁鸪,脚上绑小竹管。竹管里放着一根细香。香点着,鸟飞得快。我们看见鸟落下来,就上去取竹管。里面的香若是完的,就是平安。若是断的,就是出事了。”狄仁杰问:“香断以后呢?”黑瘦汉子说:“香断以后,我们就到北坡高处的老柏树上挂一盏白灯笼。山外的人看见白灯笼,就知道山里不保,会派人来。”狄仁杰说:“你们被抓以后,有没有挂过白灯笼?”黑瘦汉子说:“没有。我们没来得及。”狄仁杰说:“那白灯笼还在吗?”黑瘦汉子说:“在,藏在北坡老柏树根下的石洞里。那是主家给我们的。灯不是纸的,是白布糊的,涂了油,下雨也不灭。”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听见没有。这东西不能留在山里。”李元芳点头,立刻让沈涛带人去北坡老柏树下找。沈涛领命去了。狄仁杰又问黑瘦汉子:“那鸟是飞到哪里去的?”黑瘦汉子说:“鸟是主家训的,我们只会收,不会放。看见香断,鸟自己会飞回老地方。”狄仁杰说:“老地方在哪个方向?”黑瘦汉子说:“每次鸟飞的方向不一定。但有一回,我看见它朝东南飞,越过西坡,往润州城外的江面去了。”狄仁杰朝李元芳看一眼。李元芳会意。润州城外的江面,阿丑也提过主家送粮人上船,船头挂青布灯笼。鹁鸪飞向江面,那就说明主家的核心不在城中,至少在城外有一处水路据点。狄仁杰沉吟片刻,对黑瘦汉子说:“本阁再问你。去年秋天,刀疤脸到柏树村找裴元打听裴照。你们后来有没有见过裴照?他是什么时候被主家抓进山的?”黑瘦汉子说:“见过。去年十月初九,主家派了四个人来,两个蒙面弓手,一个阿跛,还有一个穿长袍的先生。他们在后山水道口堵住裴照。裴照会点功夫,打伤了那个长袍先生的左胳膊,自己也被弓手射中右腿。阿跛用铁尺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人是当天夜里从北坡暗口拖进矿道的。刀疤脸和我在外面望风。后来裴照就一直被关在井边。主家不让我们靠近,只有阿跛和弓手能进去。”狄仁杰问:“那个穿长袍的先生,长什么模样?”黑瘦汉子摇头:“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话很轻,像念书的人。阿跛和弓手都听他的。”狄仁杰说:“先生伤了左胳膊?”黑瘦汉子说:“是。裴照用柴刀划的,口子不深,但见了血。先生走的时候,左胳膊吊着。”狄仁杰目光微动。他让李朗把黑瘦汉子带下去,然后对李元芳说:“元芳,你记得昨夜阿丑说,阿跛昨夜到石门下敲了三下,撒白粉封路。若他们抓裴照是为守井,那这个左胳膊受伤的先生,就是主家里的要紧人物。他进山指挥抓人,还能调动阿跛和弓手。这个人在山外的身份,一定藏得不浅。”李元芳说:“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什么阁主?”狄仁杰摇头:“阁主若是能亲自进山,主家也不会只派刀疤脸和黑瘦汉子看山了。此人更可能是阁主身边的亲信,或者某个分坛的执事。他伤在左臂,这倒是个极好的记号。”李元芳说:“卑职这就派人去润州,让曾大人留意城中左臂有伤的人。”狄仁杰说:“曾泰一个人忙不过来。等张环回来,让他再跑一趟。还有,齐虎到现在没有消息。他不是个不晓事的人。你去让杨方挑两个精干卫士,沿齐虎去润州的路搜。若找到马或者人留下的痕迹,立刻报来。”李元芳说:“是。大人,裴照那边……”狄仁杰抬手止住他:“裴照那边,等沈涛把白灯笼处理了再说。现在动了裴照,就是动了他们的饵。我们还没有摸清弓手藏在哪里。不能急。”李元芳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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