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谷里,硝烟散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李云龙带着独立团干了几件事。第一件,把鬼子的尸体全部拖到山谷外面,挖了一个大坑埋了。不是发善心,是怕尸臭和瘟疫。四千多具尸体,堆起来像一座小山。战士们从老百姓那里借来镐头和铁锹,在口子外面三里地的一条干沟里挖坑。挖了两天,挖出一个长五十米、宽二十米、深三米的大坑。鬼子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扔进去,扔满了,盖上土,踩实了。干完这个活,战士们的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血糊糊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埋的是鬼子,不是自己人。
第二件,掩埋牺牲的战友。独立团在黄崖洞一战牺牲了四百二十七人。四百二十七具遗体,在山谷深处的山坡上排成了长长的几排,白布盖着,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李云龙让人从山上采来松枝,在每个牺牲战士的遗体旁都放了一枝。松枝是战士们用刺刀从松树上砍下来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棺材不够,就用缴获的鬼子卡车车厢的木板钉。工兵连的老刘带着人钉了两天两夜,钉出了四百二十七口薄皮棺材。木板不够厚,钉子也不够用,有些棺材是用铁丝拧的。老刘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头被锤子砸肿了,指甲缝里全是木刺。他看着那四百二十七口棺材在山坡上排开,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人去打扰他。
第三件,安顿伤员。六百多伤员被安置在山谷里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伤兵营是用缴获的鬼子帐篷搭的,比老百姓的窝棚宽敞,能遮风挡雨。重伤员躺在行军床上,轻伤员坐在弹药箱上。卫生队的人手不够,赵刚从老百姓里动员了三十多个年轻媳妇和大姑娘,帮着洗绷带、烧水、喂饭。她们一开始不敢看伤口,看见血肉模糊的创面就转过头去干呕。但两天下来,没有人再转头了。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的要强得多。赵德才的老伴也来了,她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红肿着,坐在伤兵营门口的木箱上,用那只能看见的眼睛搓绷带。绷带是从缴获的鬼子医疗物资里找出来的,用过了洗干净,消毒了再用。她搓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根绷带都搓得整整齐齐,卷成一卷,码在旁边的竹筐里。赵德才的孙子退了烧,能下地跑了。五岁的哥哥带着两岁的弟弟在伤兵营外面玩,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弟弟走路还不稳,摔倒了,哥哥把他拽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土。他们的娘在伤兵营里帮忙烧水,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第四件,清点缴获。这是李云龙最上心的事,也是独立团所有人最上心的事。缴获的武器弹药在山谷里堆成了几座小山,每一座小山都有专门的人清点、登记、分类。步枪堆在一起,三八式、中正式、汉阳造,分门别类。机枪专门放在一个区域,歪把子、九二式、捷克式,一挺一挺地架起来,枪口朝天,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迫击炮和山炮摆在炮兵阵地上,孙铁锤带着炮兵们一门一门地检查,看哪些能用,哪些需要修,哪些只能拆零件。弹药箱码成了一道道墙,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山炮弹、手榴弹、炸药,每一种都标明了数量和存放位置。汽油桶堆在山洞门口,两百多桶,够独立团的卡车跑一年的。粮食堆在山洞里,四十三万斤,大米、白面、小米、高粱、罐头、干菜,把山洞塞得满满当当的,从洞口一直堆到洞底,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药品箱码在另一个干燥的山洞里,赵刚亲自盯着,每一种药都登记造册——奎宁、磺胺、碘酒、绷带、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一台缴获的野战X光机,虽然独立团没有人会用,但赵刚说留着,以后用得上。
李云龙在缴获的山炮前面站了很久。三十多门山炮,加上原来就有的,独立团现在有四十多门山炮了。这个数字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年前独立团刚拉起来的时候,全团只有三门迫击炮,炮弹只有十几发。那时候打鬼子的炮楼,得让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往跟前冲,死多少人才能炸掉一个。现在好了,四十多门山炮,摆开了齐射,能把一个县城轰平了。
“老孙。”李云龙朝孙铁锤喊了一声。
孙铁锤从炮堆里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量一门山炮的炮管内径。“团长。”
“这些炮,能用的有多少?”
“检查了二十六门,二十二门完好,四门需要换零件。剩下的还没检查完,估计大部分都能用。鬼子的炮保养得不错,炮膛里擦得很干净。”
“炮手呢?够不够?”
孙铁锤放下卡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不够。四十多门山炮,按一门炮八个炮手算,得三百多人。咱们现在的炮兵连只有八十多人。”
“从各营挑。挑那些脑袋灵光的,不识字的不要紧,能数数就行。你负责教,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四十门山炮都能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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