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在曹军退去后,陷入了奇异的平静。
刘备住进了陶谦安排的别院,潘凤、张飞随居左右,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将则每日来访——既是以青州旧将身份探望,也是受陶谦之命“照应”。
这日清晨,刘备在院中练剑。剑光如水,招式简朴,却隐含杀机。
“大哥好剑法!”张飞在廊下喝彩。
潘凤抱着开山斧,瓮声道:“剑法是好,可这青州待着憋屈。那陶谦明里客客气气,暗里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刘备收剑,擦了擦额头的汗:“陶使君有他的难处。”
正说着,院门推开,曹宏四人来了。今日他们没穿甲胄,只着常服,神色却比往日更复杂。
“刘使君。”曹宏拱手,欲言又止。
“曹将军有话不妨直说。”刘备引他们入堂。
四人落座,许耽先开口:“使君,陶使君……昨夜病倒了。”
刘备神色一凝:“何时的事?可请医官看了?”
“请了。”吕由叹道,“说是这些日子忧惧过度,心神耗损。曹军一走,心神松懈,反而……”
章诳接话:“医官说,怕是要静养数月。”
堂内沉默片刻。
曹宏忽然起身,对刘备深深一揖:“刘使君,有些话,末将憋了很久。这些日子,陶使君对使君多有猜忌,我们几人都看在眼里。但使君以德报怨,守城不退,救援袍泽,此等胸襟,末将佩服。”
许耽三人也起身行礼。
刘备连忙扶起:“诸位将军言重。备既受陶使君之托,自当尽心。”
“可陶使君他……”曹宏压低声音,“昨日已命王治中拟表,表使君为豫州刺史、左将军。这分明是要将使君支走。”
潘凤闻言大怒:“什么?我们帮他守城,他倒要赶我们走?”
张飞也瞪眼:“这老儿……”
“义章,翼德!”刘备喝止。
他转向曹宏四人,神色平静:“陶使君如此安排,自有考量。能为备举荐上表已感激不尽。”
曹宏四人面面相觑,眼中皆露敬佩——这般处境,还能如此从容,当真非常人。
几日后,陶谦正式召见刘备。
刺史府正堂,陶谦靠坐在榻上,面色蜡黄,王模、周逵、孙乾侍立两侧。见刘备进来,陶谦勉强坐直。
“玄德来了。”他示意赐座。
“使君身体可好些?”刘备关切道。
陶谦摆摆手:“老毛病了。今日请玄德来,是有一事相托。”
他从枕边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表举玄德为豫州刺史、左将军的奏表,已派人送往长安。虽朝廷如今……但名义上总归是要朝廷任命。”
刘备双手接过:“谢使君提携。”
陶谦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许久,叹道:“玄德,你我相识虽短,但我知你乃信义之人。青州这番劫难,若无你,早已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孙乾连忙奉上温水。
咳声渐止,陶谦喘息道:“我老了,两个儿子……不成器。青州这担子,他们担不起。”
王模、周逵闻言,皆低下头。
“使君……”刘备欲言。
陶谦抬手制止:“听我说完。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若我去了,青州必乱。曹操虽退,但必回卷土重来,袁谭、田楷之流,皆虎视眈眈。曹豹、笮融之流,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他盯着刘备,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想将青州托付给你。”
堂内死寂。
刘备愕然:“使君,这……”
“你先别推辞。”陶谦喘着气,“我不是让你取代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我是想……请你庇护他们,庇护青州。刺史之位,你来坐。我那两个儿子,你给他们安排个闲职,保他们平安富贵,便算全了这场相识。”
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
王模、周逵已是泪流满面。孙乾也红了眼眶。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深深一揖:“使君厚爱,备……不敢受。”
“为何?”
“青州是陶使君半生心血,备何德何能……”
“正因是我半生心血,才不能让它毁于一旦!”陶谦激动起来,又是一阵咳嗽,“玄德,算我……算我求你!”
刘备看着这位垂暮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后,陶谦再次召集群臣。
堂下,曹豹、笮融、孙观、曹宏等武将,王模、周逵、孙乾等文臣,济济一堂。陶商、陶应两兄弟立在父亲榻前。
陶谦握着刘备的手,当着众人面,郑重道:“老夫病体难支,青州不可一日无主。玄德仁德信义,有安民定乱之才。今日,我将青州托付于他,望诸君……尽心辅佐。”
他又看向两个儿子:“商儿,应儿,你们……拜见刘使君。日后,要听使君教诲。”
陶商、陶应虽不情愿,但见父亲神色,只得向刘备行礼。
刘备再次推辞,陶谦执意不肯。
如此三让三辞,最终,刘备跪在榻前:“使君厚托,备……领命。必竭尽全力,护青州周全,保陶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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