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秣陵城的城门从早上就没关过。
赶考的举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从各条官道上涌进来。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着担子步行的,还有骑驴的。驴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跟远处码头上的船笛声搅在一起,整个城南都闹哄哄的。
李璟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望楼上,远远看着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郭嘉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少将军,您猜今天到了多少人?”
“三百?五百?”
“不止。”郭嘉把橘子皮往下一扔,“王公那边刚送来的数,光今天一天,进城登记的就六百多。加上前几天的,快两千了。”
李璟吸了口气。
两千。
他记得前世高考,一个县也就千把人。现在他治下九郡,来了两千。这还是头一回。
“住得下吗?”
郭嘉笑了。“住不下。城南那些客栈全满了,好些人住在城外的庙里。王公急得团团转,把舍人府的几间大教室腾出来,铺上稻草,当通铺用。”
“通铺?”
“对。一屋子睡几十个。那些世家子弟脸都绿了,寒门子弟倒无所谓,铺盖一卷就睡。”
李璟没说话,看着远处。
南边那片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升起来,在夕阳里飘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空气里混着饭香和牲口粪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热热闹闹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大学报到那天。也是这么多人,这么乱,这么吵。他爹扛着行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心里又兴奋又害怕。
现在轮到他当那个站在高处看的人了。
“下去看看。”他转身往楼下走。
郭嘉跟在后面,“您要亲自去?”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
秣陵城南,永宁坊。
这条街本来就不宽,两边挤满了客栈、茶棚、酒肆。现在满街都是人,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葛布,有的光着脚。口音更是五花八门,扬州话、徐州话、豫州话、荆州话,还有李璟听不太懂的汉中口音。
李璟换了身便服,郭嘉跟在旁边,两人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来。
“让让,让让——”前面有人喊。
一个年轻后生扛着个书箱,挤得满头大汗。书箱上还绑着个包袱,晃晃悠悠的,差点砸着人。
李璟往旁边让了让,那后生从他身边过去,书箱上掉下来一卷竹简。
“哎——”李璟弯腰捡起来。
竹简上写着“淮南子”三个字,字迹工整,是手抄的。他抬头喊,“兄台,东西掉了——”
那后生回头,一脸懵,看见李璟手里的竹简,赶紧跑回来。
“多谢多谢!”他接过竹简,往书箱里塞,手忙脚乱的。
李璟问,“兄台从哪儿来?”
“九江。走了半个月。”后生擦了把汗,“您是本地人?”
“算是。”
“那可太好了!”后生眼睛一亮,“劳驾问一句,舍人府怎么走?我刚到,还没找着地方报到。”
郭嘉在旁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街往北,过了鼓楼往东,看见个大院子就是了。门口挂着牌子。”
“多谢多谢!”后生拱拱手,扛着书箱又往前挤。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奉孝,你说这人能考上吗?”
郭嘉想了想,“书箱上绑着包袱,包袱上系着草鞋,说明他舍不得穿,走路来的。竹简是手抄的,说明买不起新简。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来碰运气的。”
“你觉得是哪样?”
郭嘉笑了,“能把手抄的《淮南子》翻得那么旧,至少是认真读过书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家茶棚,棚子底下坐满了人。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中间说话,周围一圈人听着,时不时有人插嘴。
“我听说,这次考试不考经义,考实务。什么算账啊、断案啊,都考。”
“真的假的?那咱们读那些经书不是白读了?”
“也不能说白读。我听说,经义也考,但不是考注疏,是考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谁出的题?也太刁钻了。”
青衫年轻人笑了,“出题的可都是大人物。蔡邕蔡公,伏完伏公,王朗王公,华歆华公,许靖许公,还有周异周先生、诸葛玄诸葛先生。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海内名士。他们出的题,能简单?”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么多大人物?”
“可不是。我听说,少将军亲自主持面试。考上了,直接授官,不用再举孝廉。”
这话一出,周围炸了锅。
“真的假的?不用举孝廉?”
“那我岂不是也能当官?”
“你先考得上再说吧。”
众人笑成一团。
李璟站在人群外头听着,嘴角翘了翘。
郭嘉凑过来小声说,“那个青衫的,口音像颍川的。”
“颍川?”
“嗯。颍川士人,消息灵通,说话也有条理。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真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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