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普把二百骑兵拉出去跑了两趟,便知道这群人还差得远。
马是东拼西凑的。高句丽的果下马矮,鲜卑的草原马高,跑起来步幅不一致,冲锋的时候前排都冲出去了,后排还在调整马速。
人也是东拼西凑的。三韩义从占了七成,江东老卒只占三成。义从们骑术尚可,可那都是山林里追兔子练出来的,但没练过列队冲锋。
老卒们队列整齐,可骑术又不如义从。两样凑在一起,像把两种不同质地的铁料硬锻在一把刀上,看着是刀,砍出去力道是散的。
程普骑在那匹黄骠马上,一手勒缰,一手举矛,在校场上兜着圈子。他的声音从尘土里传出来,沙哑,短促,像刀刮过磨石。
“后排跟上!马速不对就调整!眼睛别光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盯他的肩膀!肩膀动,你动;肩膀停,你停!”
骑兵们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冲。校场上的沙土被马蹄踏得稀烂,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冲。有人被马甩出去,摔断了胳膊,被抬下去,临走还扭着头往校场里看。程普没有让停,他的矛尖始终指着前方,那方向是北。
韩当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胸,看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句:“德谋,照这么练,两个月能成。”
程普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亲卫,走到韩当旁边。“两个月?两个月能练出个样子,上阵还早。骑兵不是步兵,步兵列阵,前后左右都是同袍,心里踏实。骑兵冲出去,身边就那几个人,四面八方都是空的。胆子小一点的,冲一半就怂了。”
他顿了顿,看着校场里那些还在兜圈子的骑兵,“得让他们见血。不见血,练再多也是花架子。”
韩当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营门外一骑快马驰入,马蹄在沙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沟。马上骑士翻身落地,单膝跪在程普面前。
“程将军,辽东来人了。”
程普和韩当对视一眼,转身就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关羽正坐在案前看刘晔刚画好的辽东地形图。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粝,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清清楚楚。襄平在南,辽水在北,辽西走廊在东,鲜卑诸部在西。公孙度经营了九年的辽东,在这张图上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是刺,但蜷着不动。
帐帘掀开,程普大步走进来。“云长,辽东来人了。”
关羽抬起头。“来的是谁?”
“公孙度帐下主簿,姓柳,单名一个毅字。”
关羽把地形图卷起来,放在案边。“带进来。”
柳毅被带进中军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是从襄平出发,走陆路,翻山越岭,走了十几天才到三韩。沿途所见,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三韩的村落都变了样,原来散居山间的部落,现在被迁到河谷平地,编成里坊,村口立着汉军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编户、赋税、徭役的章程。
路上遇见几队运粮的民夫,穿着统一的短褐,排着队走,不像征发,倒像上工。
最让他心惊的是,在离汉军营寨三十里处,他看见一队骑兵在操练。马不高大,人也不多,但那冲锋的阵势整齐、沉默、一往无前,即便是在辽东也很少见。
柳毅进了帐,看见关羽坐在主位上,青袍铁甲,长髯垂胸,丹凤眼半睁半闭。帐中两侧站着程普、韩当、关平、刘晔,甲胄鲜明,按刀而立。没有人请他坐。
柳毅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辽东侯帐下主簿柳毅,拜见关将军。”
关羽没有接话。帐中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让柳毅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辽东侯?”关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朝廷何时封过辽东侯?”
柳毅愣了一下。公孙度自封辽东侯、平州牧,已经九年了。
九年里,也没人问过这句话啊。袁绍曹操都一心忙着中原的事,哪有心思管辽东。可现在......
“这……”柳毅的喉咙有些发干,“公孙将军奉朝廷之命,牧守辽东……”
“朝廷之命?”关羽打断了他,“天子在许都。公孙度可曾遣使朝觐?可曾输赋纳贡?可曾奉诏讨贼?”
柳毅答不上来。公孙度当然是没有的。
他在辽东杀了上百家豪强,自设守令,郊祀天地,乘銮驾,戴九旒,出行时羽林骑兵头戴旄帽跟在车驾后面。这点破事,怕是天下人都知道了,哪还敢去朝廷,怕不是得被朝廷打成叛逆吧。
关羽没有等他回答。“公孙度遣你而来,所为何事?”
柳毅稳了稳心神。“公孙将军闻关将军渡海东来,收服三韩,特遣在下前来致贺。三韩之地,本大汉藩属,关将军代天子抚有其地,公孙将军深表敬佩。”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这是公孙将军的亲笔信。”
刘晔上前接过,转呈关羽。关羽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措辞客气。公孙度自称“辽东守臣”,称关羽为“关将军”,称三韩之事为“代天子抚远”,只字不提自己辽东侯、平州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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