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普平定辽西的军报送抵襄平那日,正是春分。
襄平城外,辽水两岸的冻土已化尽了,农人赶着牛,犁铧翻开油亮的黑土,泥土的气息混着河水的潮气,从旷野里漫进城墙的豁口。
去年沸流水屯田收的粟种,关羽下令以三成低价赊给辽水沿岸新附的民户,来年收了粮再还。
刘晔将这道政令拟成文书发往各县时,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此为宋侯德意,非贷也,乃安民也。”
程普的信使便是踏着这条春耕路驰入南门的。
信使浑身尘土,马鬃上还挂着苍耳,在府衙前翻身下马,呈上一只铜筒。
信是程普亲笔,字迹粗豪,力透纸背,开篇便是捷报:辽西五县全境归附,阳乐令王建初欲闭城拒守,见檄文后开城出降。海阳、令支、肥如、临渝四县相继归附。唯独公孙康去向不明。
某再三盘问王建时得知,公孙康与阳仪在某兵临城下前便已北遁,只带了数十亲随,轻装简从,沿途未打旗号,连王建也不知其去向。
某即遣骑四出追踪,最远的斥候往西北探了百五十里,追到闾山西北麓的乌桓游牧地界,便断了踪迹。
那一带有乌桓部落,也有鲜卑素利部的小股游骑出没,我军斥候不便深入。
某以为,公孙康已是丧家之犬,纵有数十亲随,亦难再掀波澜。
然斩草不除根,终究是隐患。某请命,趁春草初生马膘未落,挥师西南,顺势收复辽东属国,属国不归,辽西终无宁日。
关羽将信递给刘晔。刘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公孙康北窜,必走乌桓地界。素利去年在沸流水与我等交过手,损兵折将铩羽而归,未必肯为区区数十残骑再与汉军为敌。
至于辽东属国,德谋在信中说得没错。属国不归,辽西终无宁日。辽东属国夹在辽西郡与右北平郡之间,东西不过三百里,却地势险要、水草丰美,乌桓诸部散居其间,豪帅各领部落,素来不服王化。
当年公孙度据辽东时,鞭长莫及,只能羁縻而已。如今德谋新定辽西,趁机挥师西南,顺势收附属国,正是时候。”
关羽的目光从榻边移向案角展开的舆图。
辽东属国像一枚楔子,嵌在辽西与右北平之间,北接鲜卑,南临大海。
属国名义上归汉,实则乌桓部落各自为政。公孙度经营辽东近十载,始终未能将属国彻底吞并,只在面上维持羁縻名分。
如今辽西已定,属国若不能归附,日后必成鲜卑南下的跳板。
“德谋要收属国,那襄平就全力配合。”
关羽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属国的位置,“只是属国不比辽西五县,乌桓部落散居游牧,没有郡县城郭。强攻是打蚊虫用牛刀,攻心为上。”
他转向刘晔,“子扬,你说当年光武收南匈奴,用的是何策?”
刘晔微微一笑。“光武收南匈奴,用三策:封其渠帅为王为侯以示恩信,许其部众仍旧俗不改其制以安其心,遣汉官监护行督领之名。晔以为,辽东属国,可用此策。封乌桓渠帅为率善校尉、属国都尉,许部众仍旧俗,设护乌桓校尉行监护之责。”
关羽点了点头。“让德谋不要急着进兵,先遣使赴昌黎,晓谕诸部渠帅,将光武待南匈奴的故事告诉他们。就说公孙度已灭,汉军此来非为征伐,乃为收归故地。愿归附者,其渠帅封校尉,部众仍旧俗。不愿者,可自引部众西去。但有一条须说得分明:日后若再有人收容公孙康,以从逆论,诛其渠帅,收其部众。”
关羽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告诉德谋,放手去做。他在乌桓诸部面前有善抚之名,蹋顿七擒七纵在前,苏仆延倾心归附在后,这是他独有的声望,善抚即是善战。”
当夜,刘晔在签押房拟文书。
一封是给程普的回书,一封是呈送秣陵的奏报,一封是给苏仆延的调令——嘱其率本部乌桓骑队赴辽西与程普合兵,以为招抚诸部之臂助。
写到第三封时,潘隐手下的“麻雀”从辽东属国送回一纸帛条,寥寥数行——素利部鲜卑有异动,轲比能部安然北返,唯素利部尚在辽西北境游弋,遣使右北平乌桓,意在劝诱诸部共拒汉军。
刘晔将帛条译完,眉头微微一皱,提笔在给程普的信末加了两行字:素利遣使右北平乌桓,意在劝诱诸部共拒汉军。德谋公宜速不宜缓。
程普接到回书时,正在阳乐城外校阅新编的降卒。
五千辽东降卒列着队,已穿上了汉军发的新绛红军服,但队列还歪歪扭扭的,站久了便有人悄悄活动腿脚。
程普也懒得计较,看完信,将帛书塞进怀里,对蹋顿和苏仆延说:“云长说了,收属国用怀柔之策,不该打的仗一箭不放。素利在右北平乌桓那边撺掇,咱们得快,抢在素利之前把属国拢过来。”
程普向属国进发的时候,韩当正在玄菟郡按关羽的指示分田。
那些被公孙度强占的豪强田产,他挨家挨户核实,又在田间地头跟当地老农商量着划渠引水、择种育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