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既下,江东军南北两路合兵一处。
太史慈率本部出江州,沿涪水北上,与臧霸会师于涪水之阳。
两军合营之日,涪水两岸旌旗蔽日,矛戟如林,乌桓骑兵的战马膘肥体壮,蹄声如雷,茂山铁场锻出的环首刀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光。
蜀中父老未尝见此兵威,纷纷聚在涪水对岸远远观望,私相窃语以为天兵降临。
魏延清点各部完毕,入帐禀报。臧霸的北路军自雒水战后尚有精卒两万,太史慈的南路军一万二千,再加上涪城泠苞归降后收编的降卒和沿途州县归附的守军,总计步骑五万有余。
魏延的嗓门在帐中都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依计打出“十万”旗号,沿涪水西岸徐徐而进,沿途州县闻风丧胆,何须真打。
“十万旗号打出去,汉中的徐将军在北边再擂几天鼓,张鲁的兵马又在栈道上日夜扛木头,剑阁那边的溃兵逃回成都,添油加醋地说江东军遮天蔽日、数都数不清。”
臧霸用刀柄敲了敲案角,对着舆图上成都的位置笑了一声,“刘季玉本就心虚,再让这些溃兵一传,恐怕连咱们的伙头军都成了三头六臂。”
太史慈按剑接口,眉宇间透着一贯的沉稳:“五万打一万,不是看人多人少,是看刘璋还敢不敢打。传令下去,沿途州县降者不杀,百姓照常耕种。江东军入蜀,不是来屠城的。”
大军浩荡西进。广汉令望见城下旌旗如林,未等劝降书送入便开了城门。
绵竹守将原是刘璋远房宗亲,听闻江东军至,连夜携家眷弃城而走。
什邡的豪强索性绑了县令,亲自押送到臧霸营前,以作投名状。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无一敢撄其锋。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安堵如故,街巷间甚至有老丈搬出家中仅存的浊酒想劳军,被巡营士卒婉言谢绝。
从涪城至成都不过三百里,快马两日可至,江东军的斥候已数度出现在成都北门外的官道上,远远望见那巍峨城郭的轮廓,回报说城中尚无出降之意,但城头守卒已现涣散之相。
成都城中早已乱成一锅粥。
张任被擒、泠苞归降、雒城不战而下、严颜开城出降的消息接连传入,一道比一道更令人心惊。
刘璋连日召集群臣议事,州牧府的大堂从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武将们面红耳赤地争执,文官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个表情。
“报——江东军已过绵竹,距成都不过百里!”
斥候跪在堂下,声音发颤。刘璋面色惨白,扶在案上的手微微发抖。
堂中文武或低头不语,或交头接耳,或面色铁青地瞪着舆图。
那张悬挂在西壁的益州舆图上,涪城、雒城、江州、剑阁皆已被朱笔圈去,只剩成都孤零零地悬在中央,像一枚被四面围住的棋子。
黄权整理衣冠上前一步,将这几日剑阁、涪城、雒城、江州连番失陷的军报逐一梳理后道:“使君,江东军五万之众,号称十万,水陆并进,势不可挡。今张任被擒,泠苞归降,严颜开城,雒城已失。成都城中守军不过万余,粮草仅支三月。若婴城固守,恐玉石俱焚。”
“公衡之意,是要孤降?”刘璋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黄权脸上,像是在辨认这位老臣究竟站到了哪一边。
黄权还未答话,帐下从事郑度抢先站了出来,袍袖翻飞间嗓门极大,震得堂中烛火都晃了一晃:“使君不可!成都城坚池深,粮草尚可支数月。江东军远来疲惫,粮道绵长,自夷陵至涪城数百里水道,险滩暗礁无数。若急召各地勤王之师,再以轻兵断其粮道,未必不能一战!”
黄权头也不回,冷声应道:“勤王之师?各地守将自顾不暇,谁肯来援?张任在雒水覆没,泠苞在涪城归降,严颜在江州开城。这三路兵马已去其二,还有哪路勤王之师可用?
至于断粮道,江东水师横行大江,运粮船队自荆州至夷陵、夷陵至江州沿途畅行无阻,郑从事打算派谁去断?派成都城中这些连马都骑不利索的衙役去吗?”他再度朝刘璋深深一揖。
“使君三思啊,再拖下去唯恐连开城的余地都没有了”。
郑度涨红了脸,半晌方才憋出一句:“黄公衡,你这是在为江东军当说客!”
黄权不答,只是整了整衣冠转身面向刘璋。堂中其余僚属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卷入这番争吵。
刘璋望着堂下这些争执不休的臣子,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益州牧做了十余年,从父亲刘焉手中接过这片基业,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如今刀兵临城,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臣子,有的主战,有的主降,有的明哲保身一言不发。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谁是真为了益州百姓?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答案早已写在那些人的脸上,只是他自己一直不愿意去看。
次日清晨,刘璋召黄权独对。堂中只有君臣二人,窗外冬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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