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府衙后堂的茶,已经换了三道。李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封刚从秣陵送来的密信。
信是周异亲笔,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将秣陵城中扬州世家的反应一一写明。
糜氏、周氏、顾氏、陆氏、朱氏、张氏,几家领头的大族都派人去打探过消息,问的虽是迁治后产业如何处置,话里话外却都在探听荆州世家的动向。
都在担心荆州世家后来居上,恐会有所动作。
李璟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着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少将军,扬州世家这是坐不住了。他们在江东经营多年,出钱出粮出人,才有今日的大将军府。如今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近水楼台,献粮献宅送子弟,样样都抢在前头。扬州世家要是能坐得住,那才是怪事。”
鲁肃接口:“奉孝说得是。扬州世家的不满,不在明处,在暗处。他们不会跟大将军翻脸,但会在各关节上给荆州世家使绊子。商事、政务、军需,处处都能卡脖子。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暗地里却让人寸步难行。”
周瑜把玩着手里的玉珏,目光沉静:“少将军,瑜以为,扬州世家与荆州世家的角力,是迟早的事。治所迁到襄阳,地利已经在荆州世家这边。
扬州世家若不使出些手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荆州世家后来居上。这不是谁对谁错,是势在必行。”
李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昨日蒯良来府中商议政务时,话里话外透出的那几分底气。
荆州世家有了地利之便,又抢在扬州世家之前把子弟送进了舍人府,言语间自然多了几分从容。
这是好事,也是隐忧。
好事是荆州人心渐附,隐忧是各州世家争宠内耗。
“公瑾说得不错。势在必行,拦不住。我能做的,是把这道闸门守住。争可以,但不能乱。斗可以,但不能伤及根本。谁越过了这条线,就办谁。”
周瑜点了点头,将玉珏放回案上。
正说着,亲卫进来禀报,益州有使者到。
李璟放下茶碗:“请。”
来的是张松。他一身素色深衣,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成都日夜兼程赶来的。进门后他向李璟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少将军,松奉归义侯之命,携益州世家联名书,前来襄阳。”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李璟接过来展开,帛书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
蜀郡张氏、犍为杨氏、巴西赵氏,益州大大小小的世家,几乎都在这份联名书上。
内容倒也简单:益州世家愿全力支持大将军新政,各举子弟若干,赴襄阳舍人府进学。
李璟看完了,将帛书放在案上,看着张松:“子乔先生,益州世家的心意,璟领了。只是有一事,璟要先说清楚。舍人府的规矩是不会因任何人破例的。想入府就必须要考试。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张松微微一笑:“少将军的规矩,松明白。来之前,松已跟各家说了。考得上考不上,是子弟的本事。考上了,是益州的光彩。考不上,回去读书便是。谁若因此生怨,松第一个不答应。”
李璟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张松在郭嘉下首落座,接过亲卫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少将军,还有一件事。益州新政推行顺利,摊丁入亩、清丈田亩,各郡都在稳步推进。只是南中诸郡,夷汉杂处,事务繁杂。刘归义侯说,若少将军能派几个熟悉政务的干员去南中,益州就更稳了。”
李璟想了想:“子乔先生,你先在襄阳住几日。南中的人选,容璟与诸公商议后再定。”
张松拱手道:“诺。”
当夜,李璟在书房召见庞统,将益州的事说了一遍。
庞统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少将军,益州世家联名上书,举子弟赴襄阳进学,这是好事。但统以为,益州世家的心思,不在进学,在站队。大将军治所迁到襄阳,荆州世家抢了先,扬州世家不甘人后,益州世家若再不来,日后朝堂上就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烛火:“士元,你说得对。各州世家争相归附,是大势所趋。我要做的,是把这股势引到正路上,让他们争的是子弟的才学,不是献礼的厚薄。”
庞统点了点头:“少将军看得明白。只是扬州世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根基深厚,在商事、政务、军需各环节都有经营。若铁了心要卡荆州世家的脖子,少将军也不好硬拦。”
李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卡。荆州世家不是吃素的,被卡了脖子,自然会来找我。到那时候,我再出手,既救了荆州世家的急,又压了扬州世家的气焰。一来一往,两边都服。”
庞统也笑了:“少将军这是要当和事佬。”
李璟摇了摇头:“不是和事佬,是裁判。两边斗,我可以看。但不能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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