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席卷整个河北大地。
邺城,丞相府后堂,曹操一身黑色布面常服,未着官服衮袍,仅仅束一条素色锦带,头发以木簪简单绾起。
案几之上摊开数卷屯田文册,旁边摆放半盏尚未饮尽的热酒。
自辽西而来的八百里驿骑,一路马不停蹄,人疲马困,连换三匹驿马,终于踏入邺城城门。
驿卒浑身落满寒霜,裤脚结着冰碴,双手捧着那封封缄严密、沾染一路风雪的帛书急报,一路直抵丞相府。
“报——辽西八百里急报!!”
嘶哑的喊声穿透府院回廊,打破后堂的静谧。
堂内,曹操正低头翻看各州屯田计簿,听闻传报,手指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北方六郡早已烽烟遍地,渔阳、上谷、代郡、五原、云中、朔方接连生乱,各类警报送入丞相府几乎就没有断过。鲜卑、乌桓各部趁北疆兵力受挫,纷纷越过大漠南下,劫掠边地城邑,掳掠人口财货;并州、冀州北部、幽州各处,黑山军四处攻掠堡寨;更有不少地方豪强,暗中勾连袁绍旧部,占据坞堡,公然抗拒官府征调。
反倒是兖州、豫州北部,再加关中三辅之地,根基稳固如铁板一块。
经过这些年曹操苦心经营,屯田铺开,吏治严明,世家豪强早已被压服,纵然北疆乱成一锅粥,这大片腹地却不见半分动乱,粮秣兵源源源不断向北输送,成为曹操如今最坚实的基本盘。
为平定北方六郡遍地烽火,曹操已经调遣五子良将齐出。
张合、高览领兵屯于冀州北部,镇压袁绍旧部豪强叛乱;乐进引步骑奔赴并州,围剿黑山军各部;田豫、牵招久历边事,率部北上进驻代郡,一边抵御鲜卑乌桓入寇,一边弹压地方哗变。
一众中青年将领也借着平叛战火纷纷崭露头角,李通、臧霸旧部的孙观、吴敦,还有文聘、吕虔等人,分赴各个动乱郡县,或守城,或剿匪,南北往返,日夜不得歇息。
整个河北,处处皆是烽火警讯。
也正因如此,辽西那边传来败讯,曹操心中早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呈上来。”
曹操声音平静,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接过那封带着寒气的帛书。
传信驿卒跪在堂下,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左右侍从接过急报,拆开封泥,将帛书平铺在案几之上。
堂中除曹操之外,尚有荀攸、程昱二人在此议事。
二人原本正商议调运粮草供给北地平叛大军,见到辽西急报送来,也都敛神,移步来到案前。
帛书之上,乃是曹洪、曹纯亲笔书写,将辽水一战从头到尾始末细细叙写。
从虎豹骑初战得势,再到被关羽、刘晔以轻骑疲敌,冰封雪原之上辗转奔袭,人马疲敝;曹邵身陷敌营,成廉、鲜于辅兵败被俘归降李氏;最后关羽开出议和两桩条件——割辽西全境,输送半数北疆粮草、三千副战甲、千匹良马,一切待曹操诏命下达,方才释放曹邵。一字一句,把雪原之上那一场屈辱谈判尽数写清。
厅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呜声响。
荀攸垂目,细细看完帛书内容,眉头缓缓紧锁。
程昱指尖摩挲着颔下短须,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曹操俯下身,一行一行读罢,手指轻轻拂过帛书上“曹邵被俘”“弃辽西”数行字迹。
预想之中的勃然大怒、拍案咆哮,并没有出现。
他缓缓直起身躯,背手走到厅堂窗下,望向窗外漫天飞扬的碎雪。
“子和、子廉的这份奏报,诸位都看过了。”曹操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辽西一役,虎豹骑受挫,伯南身陷敌手,关羽开出的条件,便是如此。”
程昱上前半步,沉声开口:“明公,辽西土地,固然重要。然今日河北六郡处处叛乱,鲜卑乌桓在北,黑山、袁氏余孽在腹心,我方四处用兵,兵力已然捉襟见肘。若是为了死守辽西,再调集大军北上与关羽死磕,兖州、豫州、关中的粮草兵马便要大量北调。一旦腹地兵力空虚,难保不会再重演昔日讨伐陶谦,后方兖州被吕布袭占的旧事。”
这番话说得切中要害。
当年曹操三伐徐州,兵锋大盛,结果后方兖州叛乱,几乎落得无家可归,最后险死还生才收复故土。
那段往事,是曹操心中刻骨铭心的教训。
如今北方六郡已经乱作一团,辽西本就是突出在外的一块飞地,就算强行投入重兵去争,也属于舍本逐末。
荀攸缓缓点头,补充道:“仲德所言极是。辽西孤悬北疆,现下河北内乱四起,就算我们不惜代价派兵去救,远水难救近火。虎豹骑两千精锐困于雪原,伯南更是落在关羽手中。若是断然拒绝关羽的条件,伯南即刻授首,两千虎豹骑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虎豹骑乃是丞相一手练出的精锐,子邵又是曹氏宗亲元从,此二者,皆损耗不起。”
曹操听完二人分析,微微颔首,脸上甚至隐隐掠过一丝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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