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丞相府。
不同于襄阳大将军府文武博弈、新政铺开的沉稳格局,此刻的河北大地,早已是遍地狼烟、烽火连绵。
自辽水雪原兵败、辽西防线被迫收缩的消息传回之后,曹氏丞相府并未滋生半分颓丧慌乱。
一场北疆局部失利,于如今盘根稳固的北方基业而言,不过是肌肤之恙,绝非腹心大患。
此刻丞相府后堂暖阁之内,荀攸、荀彧、戏志才、程昱、贾诩几人分坐两侧,皆是布衣幕僚姿态。
曹操一身素色黑布常服,未着丞相冠袍,束发垂袖,身姿挺拔。
案上平铺数卷来自北方六郡的急报文书,笔墨狼藉,尽是边地乱象。
渔阳、上谷、代郡、五原、云中、朔方,北方六郡全境动荡。
秋冬凛冬之际,塞外鲜卑、乌桓各部趁北疆主力深陷辽西、边防空虚,大举越过大漠关隘,入寇边地,劫掠坞堡、掳掠人口、抢夺粮畜,边地百姓流离失所,戍边小卒节节败退。
不止塞外胡骑叩边,腹地乱象更甚。
并州全境山野之间,黑山军聚众啸聚,劫掠常山、中山一带,占据太行险地割据自守,州县兵马疲于奔命,屡剿不绝。
冀州北部、幽州诸县更是隐患丛生。昔日袁绍覆灭之后残留的河北豪强、旧部士族,见曹氏北疆受挫、军心浮动,纷纷暗中勾连,私蓄甲兵、聚众据堡,抗拒官府征粮募兵,隐隐有复辟作乱之势。
烽烟四起,乱象蔓延整个北方边地与冀并腹地。
可乱象虽烈,却从未动摇曹氏根本。
兖土、豫州北部、关中三辅之地,历经数年屯田深耕、吏治整顿、豪强清丈,早已被经营得固若金汤。
境内无叛兵、无乱民、无割据坞堡,粮田连片、仓廪充盈、兵源不竭,如同铁板一块,稳稳撑起北方半壁江山的战火根基。
这也是曹操甘愿舍弃辽西、隐忍退让的最大底气。
失地可复、战将可回、屈辱可忍,唯独根基腹地,分毫乱不得。
“北方六郡急报,今日已至一十七封。”
曹操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散乱的文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眼前遍地烽火,不过是寻常乡野骚乱。
“鲜卑轲比能部、乌桓蹋顿部,分两路入寇,劫掠代郡、渔阳民户无数;黑山张燕余党三路作乱,肆虐并州全境;冀州北部十余处豪强坞堡闭门自守,阴通旧袁残余,拒不纳粮从军。”
寥寥数语,道尽河北危局。
荀攸端坐席前,拱手开口,自称下官,语态沉稳恭谨,合幕府建言规矩:
“下官连日核对诸路战报,如今北方之乱,看似遍地起火,实则皆是疥癣之疾。六郡边地本就是胡汉混杂、管控薄弱之地,往年秋冬亦常有寇掠,只是今年恰逢辽西兵败,贼虏胆大妄为,顺势作乱而已。”
“我等真正根基兖、豫、关中纹丝不动,兵源粮秣源源不断,只需稳扎稳打、分路清剿,不出冬春交替,便可尽数平定。”
程昱微微颔首,接续补充:“公达所言极是。如今最忌心浮气躁、本末倒置。若是为争辽西一隅荒土,抽调腹地重兵北上,与关羽疲兵僵持,只会掏空根基,重蹈昔日徐州伐陶、兖州被袭的覆辙。”
“舍弃辽西,赎回伯南,保全虎豹骑精锐,虽说屈辱,可是能弃小弊、保大局,不失为上上之策。”
贾诩静坐一旁,双目微阖,此刻缓缓睁眼,语声低沉阴柔,直击要害:
“辽西之失,失在疆土,未失根基;北疆之辱,辱在颜面,未损兵骨。”
“如今我北方良将尽数在外平叛,新锐将领齐齐崭露头角,军中战力非但未衰,反而在乱战之中愈发精锐。故而当趁内乱未平、外辱压身之际,转移兵锋、外拓疆土,方可安定军心、消解怨气。”
三人建言,不谋而合。
隐忍辽西之辱,优先平定内乱,随即对外征伐,转移矛盾。
曹操眸中精光微闪,缓缓起身,立于暖阁窗下,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沉声道:
“诸公所见,与我心意相通。”
“辽西一地,孤悬北疆,得之增负,失之无损。关羽新得疆土,必然要耗费重兵、人力、粮秣稳固新土,修筑关隘、安抚百姓、清剿残敌,短时间之内,他无力北出扩张,更无力南下侵扰我中原腹地。”
“李氏如今看似鼎盛,坐拥东南、虎踞辽东,实则已至瓶颈。南方境内大量土地没有开发。江南、岭南遍地山林沼泽,外有辽东苦寒,难以耕种。边地耗兵,却不得不分兵驻守。看似风光,实则处处皆是拖累。”
说到此处,曹操话锋骤然凌厉,定下如今北方全盘战略。
“传我令!”
“令张合、高览,统领冀州驻军两万,专攻冀州北部、幽州南部!重点清剿袁绍旧部、割据豪强,攻破所有私藏甲兵、抗拒官府的坞堡,诛首恶、抚流民、收土地,彻底肃清冀北隐患!”
张合、高览二人,本是河北旧将,熟知冀州山川地貌、豪强根基,由二人坐镇冀北平乱,最是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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