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冬,辽西,阳乐。
残雪尚未消融,辽水河面冻得坚如磐石,呼啸北风掠过旷野,卷起地上碎雪,打在城头甲胄之上,叮叮作响。
自北岸虎豹骑大营渡河南下的曹氏军吏,已经被引至阳乐城头。此人乃是曹纯帐下的记室掾,一身沾满风雪,怀中捧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丞相府明发的府檄抄本,白纸黑字,公开可读;另一份封在蜡丸之内,乃是曹纯收执,不予示人的内部手书。
北岸雪原,两千虎豹骑依旧列营固守,士卒人人心怀郁愤。数日来全军上下都在翘首盼望邺城来讯,是死战,还是忍辱议和,全凭丞相府的决断。
阳乐城头,关羽一身青袍战甲,按刀而立。刘晔立于身侧,成廉、鲜于辅二人亦随同在城头观战。方才渔阳密使遇险的噩耗还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此刻又要直面邺城传来的议和条件,二人神色皆沉,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思。
城头的士卒戈矛如林,甲光映着冬日惨白天光。
那名曹氏记室掾立在寒风之中,对着城头之上的关羽拱手,恪守两军交使的礼节,不卑不亢。
“某乃曹子和将军帐下记室,奉北岸二将之命,送来邺城丞相府府檄抄本。丞相府已经就辽西战事做出裁断,可否容某宣读,使两军皆知?”
关羽微微颔首,声音浑厚,穿透呼啸寒风。
“可读。”
记室掾解开外层布囊,取出那一份公开的府檄抄本,双手展开,迎着风雪朗声诵读。
通篇文书,皆是丞相府以丞相开府名义下达的府檄,并非天子诏敕。行文之中,不做虚骄之辞,也没有卑屈乞怜,字字权衡利弊。
府檄之中写明:辽西一战,双方各有死伤;曹邵身陷敌手,乃是疆场不幸。丞相府顾念将士性命,不愿辽西之地再添兵戈,应允此前关羽提出的大框架:北军撤出辽西全境,退守右北平。
但是关于粮草、战甲、战马的交割,府檄写得十分含糊,只书“陆续输送,以全两国交质之礼”,并未写明全数一次性交割,更没有定下确切的交割时限。府檄末尾写明:待北军尽数退入右北平,第一批资重运抵辽西边境之后,方可释放曹邵。
通篇读完,城头一片安静。
刘晔听完,眉头缓缓蹙起。
他久察曹氏行事,一眼便看穿其中机关。明面上应允撤出辽西,可物资交割不写定额、不写期限,用“陆续输送”四字搪塞,分明便是丞相府定下的虚与委蛇之计。打算先把曹邵换回去,至于粮草甲胄战马,往后便可以百般迁延、一拖再拖。
“丞相府打的好算盘。”刘晔低声,只对关羽一人说道,“先撤兵马,换回伯南将军。至于赎取资重,便成了口头画饼。”
关羽眸底寒光一闪,指尖缓缓握紧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他沙场半生,哪里看不破这套幕府权谋。
城下那记室掾读完府檄,将抄本递上城头,又开口补充。
“子廉、子和二将军尚有一言。府檄乃是明发,至于交割的细则,还需两军使者再行往复商榷。”
关羽冷声道:“细则可以商榷,然则粮草战甲战马之数,交割的时日,不可模糊。若是一味迁延,和议便是一纸空文。”
记室掾躬身回道:“此事,某做不得决断,还需归报北岸二将。”
说完,此人不再多做逗留,行礼之后,便在辽东甲士的监视之下,转身下城,渡辽水返回北岸虎豹骑大营复命。
城头之上,寒风猎猎。
成廉与鲜于辅站在一旁,听完整篇府檄,心中百感交集。
府檄之中只谈及曹邵的交换,对于渔阳两家宗族,半字未曾提及。他们寄望于借议和谈判,顺带请求赎回家族的那一丝微薄期盼,此刻已然落空。曹氏丞相府根本没有将两个归降敌将的家眷,放到谈判的台面之上。
鲜于辅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低声叹道:“我等族人,终究只是无关轻重的棋子。”
成廉双拳紧握,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渔阳城内如今正在大索搜捕,族人危在旦夕,可眼前这份关乎北疆大局的府檄,对他们家族的祸难,视若无睹。
刘晔转头看向二人,语气沉重:“方才这份只是明发府檄。我会写急报传往襄阳大将军府,将渔阳事变一并上报。后续两军使者商榷细则之时,我会把保全你两家家眷作为附加条件摆上台。只是,我必须实话告知二位,这一桩附加诉求,曹氏大可直接置之不理,我等并无强逼对方应允的筹码。”
一番话,把残酷现实摊开在二人面前。
成廉沉沉吐了一口白气:“我知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城头议事暂告一段落。关羽吩咐麾下军吏,将丞相府府檄抄本收好,一面遣人知会关押曹邵的囚营,一面派出我方的军吏,预备前往北岸,与曹洪、曹纯磋商交割细则。
囚营设立在阳乐城外一处独立营寨,四周围满辽东甲士,壁垒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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