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还是被带到了问询席。
不是被押走,而是在旧粮井前临时设席。四方旁证围成半圈,北门营军卒站在外侧,夜刃新编队守在粮锅和药炉之间。这个场面很难看,也很难得。军部的人第一次发现,他们想把韩烈从灯下带走,已经做不到了。
监印官脸色铁青,却只能先解释印盒空层。
他称印盒昨夜交由副尉保管,今晨取回时未见异常。宋砚请他写下交接人、时辰和地点。监印官写到副尉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副尉正是西桥封粮的人。
韩烈看见那个名字,眼底沉了沉。那名副尉曾是他旧训营里最能吃苦的年轻人,后来调去北门,按理不该被一张灰仓纸符牵着走。
“我申请问他。”韩烈说。
监印官立刻反对。林夜没有说话,只把半卷白账铺开。白账上有多处空名,空名旁边画着小小印盒,其中一格写着“副尉,借印重三分,换母粮十袋”。
不是钱,是母粮。
母粮二字让北门营军卒骚动起来。军中最忌克扣粮。若副尉真的用印重换粮,背后就不只是个人私欲,而是整条军粮线被人拿饥饿做钩。
副尉被带来时,甲衣凌乱,眼里全是血丝。他一见韩烈,膝盖微微一弯,又硬撑住。
“老师,我没卖军印。”他说。
韩烈没有接“老师”这个称呼,只问:“你拿了母粮没有。”
副尉嘴唇发抖:“拿了。北门营伤兵断粮,我以为只是借印重做临时担保,三日后粮到账,印重会还。”
“谁告诉你能还。”
副尉看向监印官,又迅速低头。监印官怒斥他攀咬。可这一下眼神已经被何岚写进记录,旁证也都看见。
林夜忽然明白白账师的厉害。它不逼每个人作恶,只逼他们在最缺粮的时候做一个看似能补救的选择。借一次印重,赊三日母粮,等回过神,军令、粮线、人名都被写进门里。
韩烈沉默许久,转身对北门营军卒行了一个旧军礼:“北门营断粮,我未察,是我旧线失责。副尉借印,监印官失管,白账师设局,三件事分开查。谁也别想把一口锅扣到一个人头上了事。”
这句话让监印官更难受。韩烈没有替副尉脱罪,也没有让夜刃借机压军部。他把自己名字放进责任链里,等于逼所有人都站到各自位置上。
林夜看着他,忽然觉得战团真正要建立的不是一支只会听令的队伍,而是一群在乱局里仍敢把责任说清的人。
问询继续。副尉交代,给他母粮的人戴着白面具,自称誊名人。誊名人不收银,只收一件东西:借章后的第一份军令副本。副尉以为副本无害,便交了出去。
宋砚指尖一冷。军令副本若落入门中,夜刃以后面对的就不止仿章,而是能提前生成军令影子的白纸。
苏青禾忽然看向半卷白账。白账空白处浮出淡淡字迹,像有人在井下继续誊写。字迹一行行成形:夜刃战团粮线扰军案,主责韩烈,协责林夜,证据移交北门营。
他们还在现场,对方的判词已经写到纸上。
林夜按住白账,暗鳞从掌心爬出,火虫虚影咬向字迹。字迹没有燃烧,反而化成一股冷墨钻入他手臂。他闷哼一声,手背多出一列细小白字。
借粮,不还米,还名。
韩烈一把握住他的腕,替他挡住继续蔓延的墨线。白字转到韩烈掌心,像要把两人的名字一起誊走。
井底传来翻页声。
誊名人已经拿到了他们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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