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
胡宗宪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你看,这是五根手指,它们正在一根一根张开,等全张开了,长江就不是防线,是被围在网里的鱼。”
“那退守之策?”
幕僚脸色一变。
“还是要退。”胡宗宪朝着北方看了一眼:“但,具体什么时候退,还要看朝廷的旨意,退,至少能保住半壁。”
……
十月初。
吕芳捧着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跪在了嘉靖面前。
“主子,赣南失守。”
仅仅六个字,嘉靖便神色大变,最近这段时间,他虽然偶尔还吃丹药,但勤政也是真的。
再不上朝,大明都要亡了!
“呈上来!”
半晌,嘉靖回过神来。
“是,主子。”
吕芳把三份折子递上前。
三份,一份是巡抚陆稳的请罪折,一份是锦衣卫的密报,最后一份是监军的奏疏。
搁在往日,三份折子多少会有点不一样。
毕竟,锦衣卫、太监、文官系统是互不统属,三方都有着各自的利益,不可能全部如实汇报。
但。
综合三方消息,即使无法窥见全貌,嘉靖仍然能知晓大致的情况。
现在?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互相攻讦。
全是事实。
半点掺水都没有。
默默看完折子,嘉靖心里升起了一丝恐惧。
大明药丸了吗?
“喊他们过来!”
良久,嘉靖沉着脸道。
“主子。”
吕芳叩首道。
“内阁诸臣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你倒是忠臣。”
看着跪在地上的吕芳,嘉靖感慨道。
“如果大明都是像你这样的臣子,何愁大明不兴,何愁大明不盛?”
“主子,奴婢不敢。”
吕芳的额头依旧贴在地上,在嘉靖看不到的角度,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
在从前,这是越权。
而今是事从权急。
‘沈一石’实乃大明之大患。
不多时,大明的重臣们鱼贯而入,坐在龙椅上的嘉靖,望着台下的这些臣子。
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人跟他不是一条心呢?
猜不到。
根本猜不透。
两年前,嘉靖对龙椅弃之如履,他那时候自信,哪怕不上朝,不坐龙椅,大明同样在他的掌控之下。
对满朝大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两年后的今天,他又重新坐回了龙椅,重新开了朝会,他需要这些东西证明自己的正统。
“禀陛下。”
高拱没有理会呐呐无言的众人,率先开炮。
“胡宗宪的退守之策,臣原本是赞同的,但,现在赣南丢了,沈一石如果顺赣江北上,九江危矣!”
“九江一失,退到江北还有什么用?”
“他在上游就能把江北的防线一锅端!”
“高阁老,正因为丢了,才更要收缩。”
谭纶虽然站在最末,虽然跟高拱的职位差了很远,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沈一石取赣南,不是孤子,他是布局。”
“如今,他控扼梅关,粤省的市舶税银年内无法北运。”
“他驻兵赣州,西江腹地门户大开,官军在江南的兵力本已捉襟见肘,若再分兵,只能被各个击破。”
没有任何意外,大厅内又炒成了一片。
所有人都在那里吵,所有人都在那里发表观点,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真正的主意。
看着这些,嘉靖很想笑。
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
吃着朱家的饭,却想着自家的事,说不定这群人当中已经有人勾连了‘沈一石’。
换做几年前,嘉靖绝对会好好敲打心思各异的好臣子们,如今却是不行了。
真敲打,说不定别人直接就跑了。
所以。
等到徐阶发言结束,嘉靖出面了。
“当年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长江会姓了别人的姓?”
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呵呵。”
“都不敢想?”
嘉靖笑了一声。
“朕替你们,太祖打天下,是从南打到北,现在有人要从南打到北,你们说,此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第二个太祖?”
扑通。
跪伏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臣等不敢。”
“好了,都起来吧。”
嘉靖缓缓起身。
“传旨,告诉胡宗宪,江南的事,朕交给他,守也好,退也好,让他自己看着办。”
“但有一句话,让他记住,朕要的是稳!”
……
十月下旬。
胡宗宪几乎同时收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朝廷的正式指令,折子很长,但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
【着胡宗宪相机行事,退守江北,务必保全金陵及江北诸府。】
当然。
朝廷这一次不再是空手套白狼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嘉靖都从内帑拨了银子。
“唉。”
看完这封文书,胡宗宪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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