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保持沉默、指尖轻点红珊瑚烟夹的殷红终于开口。
“世有十恶,为祸人间,搅动风云。后来证实,那些所谓的‘恶使’,实则也是阎罗摩设下的人道的清洁机制。”她微微抬起眼睑,“如今想来,除了维持平衡之外,或许还有另一层深意……比如,防止人间产生过度的‘恶’,以进一步防止天魔的入侵。不,应该说是‘于混沌内部显化’。祂只干涉个体,可能是因为祂无法干涉群体,而不是不想。”
“你就当,祂本身的目的就是把人间搞得一团糟吧。”羿晖安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至于为什么,”施无弃开口,倒是省得人追问,“简单的计算题。人间恶业越大,其生命状态充满了极端的痛苦、恐惧和愚痴,转生至三恶道的灵魂越多。这样的状态自无法出离三界。祂的目的,只是让灵魂停驻在欲界——这是对欲界之主存在的证明。”
莫惟明道:“所以……人类文明的覆灭可能是一个结果,但不是目的,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造成了这个局面。”
“众生修行,跳出三界轮回,即彻底离开天魔统治的体系。这对欲界之主而言是最大的威胁。”九方泽道,“在道德沦丧、痛苦不堪的人间,人们为基本生存而挣扎,没有闲暇、心力和环境去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更不用说静心修行。”
施无弃点头道:“没错。这直接扼杀了修行和解脱的种子……在极端环境中,善良和慈悲难以存活。人们更容易变得自私、猜疑。这些品质与解脱之道背道而驰,却契合欲界恶道的轮回。”
“真残忍啊……”梧惠忍不住低声说。
“天魔不具备人性,祂的行为不是出于嫉妒、仇恨或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情绪。祂的动机是纯粹的、功能性的,其职责不是让个体感到幸福,而是确保体系本身的平衡和存续。”施无弃平静地说,“人类追求的秩序是和平、公正与善良,天魔所维护的秩序,是业力法则的运转。并非‘反对善’,只是单纯对这套规则加以维护。而让行恶者堕入恶道,正是规则运行的体现。祂的‘秩序’是宏观冰冷的,而非微观的、温情的人间伦理。”
羿晖安笑起来:“我还蛮能理解这套逻辑的。”
羿昭辰的手不自觉地反复摩擦着眼镜的金链。“人类这种生命形式,只是轮回的一环。是过程,也是工具——的确是冰冷无情的事实。”
“诸天的存在,包括阎罗摩在内,都非常重视制衡。”殷红道,“我也曾与朽月君讨论过。相较之下,其他天神所在意的,是维护六道的内部稳定;而天魔则需考虑到三界,考虑到‘资源’的涌入与流失。我当时对她说……就好像不同队伍的队长,想的是如何管理好自己的队员;而集团老总这样的身份,就不得不考虑更多——我说得对么?羿司令。”
羿晖安大笑起来。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说,我相当理解啊。相信各位社长、会长也能明白吧?”
梧惠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施无弃在今日所说的这番话,对在场大约半数的人来说没有太多价值。他们早通过自己的渠道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从一开始,就是统一战线的。
梧惠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远超寻常恐惧的寒意。
不仅因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切身影响着她的权力暗潮涌动,还有那番冰冷彻骨的剖析。这是一种对超越人间伦理框架的、庞大而漠然的“规则”的茫然。由人间烟火铸造的肉体凡胎,根本难以真正理解这种层面的“秩序”。
世间千万如她一般的人,终其一生都只是想着如何安稳度日,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这些高等存在间关乎存亡的纷争。这本就是种极大的不公——可悲的是,连公平与否的标尺,也攥在那些存在手中。
她沉默着,却通过琉璃带来的微妙“共感”,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几乎从每个人身上隐隐透出的,与自己相似情绪。但同时,她亦能清晰地分辨出,在这份沉重的底色之下,每个人都带着截然不同的决绝。
也许,施无弃此刻将这一切“摊牌”,并非是为促成某种团结或共识。他只是让人们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早已各自做出了抉择。
梧惠下意识地看向莫惟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无言的、近乎凝固的深沉。她曾多次见过他陷入这种状态,每一次,她都猜不透那平静表面下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思绪;而每一次,他最终总会做出些匪夷所思的决断。
作为人类,她此刻只衷心希望,她所重视的朋友不要觉得太糟。
莫惟明蓦然开口。
“所以他……其实一直在和这种意志斗争吗?和天魔?”
人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包括施无弃,也投来了意味深长的注视。
梧惠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