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喜悦如同潮水般褪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嘴里低声嘀咕着:“去京城扫地……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一边嘀咕,一边无精打采地转身,慢悠悠地往程郭府走去。
梁大娘揣着满肚子的纠结与烦闷,脚步沉沉地走回程郭府的院子。晨光透过院角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炊香,本该是惬意的清晨,她却只觉得心头堵得发慌。
刚跨进月亮门,便见天井里,柳仲山正慢悠悠地耍着太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身形略显佝偻,却一招一式都透着沉稳,晨光洒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添了几分岁月的温和。不远处的廊下,柳金月和马小强夫妻刚梳洗完毕,正并肩往膳房走去,柳金月手里还端着个青瓷面盆,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都是自家人,梁大娘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一看见柳仲山,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太极的招式中拽了出来。她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烦恼,把方才在门口程景浩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从柳三中秀才后朝廷的补贴,到程景浩猜测可能提前开科取士,再到那让她难以接受的“国子监扫地”的提议,连自己当时的震惊和不解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柳仲山停下动作,耐心地听着。他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还在青云村当了十几年村长,算是村里见过些世面的人,可这辈子最远也就去过县城,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隔壁府的张县令。至于程景浩口中的“国子监”,他听都只是偶尔听过这个名字,压根不知道那是何等样的学府,更想不通为何招个扫地的杂役,还得是个秀才才行。
但他心里清楚,程景浩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这些年程家待他们老两口不薄,程景浩更是个心思通透、有分寸的孩子,他既然提出这样的建议,定然有他的道理,没必要因此埋汰自家儿子。柳仲山一头雾水,脸上却强装镇定,拍了拍梁大娘的手背安慰道:“老婆子,别瞎琢磨了,程侄子这么说,定有他的深意,咱们先别急着烦恼。”
可梁大娘本就觉得委屈,一听这话,那憋了半天的情绪顿时再也忍不住,眼圈唰地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她哽咽着说道:“深意?能有什么深意?三郎可是个秀才啊,去京城做个扫地的下人,这要是传出去,街坊邻里不得笑话死?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这突如其来的委屈,可把柳仲山给吓了一跳。他一辈子都没怎么见过梁大娘哭,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她的眼泪,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语无伦次地安慰:“别哭啊,老婆子!这不是还没定下来吗?咱们商量好了再做决定,又不是要强逼三郎去,你怎么就哭上了?再说,程赖皮那孩子,供我们俩吃喝住,还想着给三郎谋前程,难道还能害咱们不成?”
老两口这番慌乱又带着点笨拙的对话,恰好被一旁的柳金月听了去。她先是抿着嘴憋笑,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这一声笑,让院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柳仲山和梁大娘停下了争执,马小强也转过头,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在这时候发笑。
柳金月见众人都看过来,才慢慢收敛了笑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随即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和了然,对柳仲山老两口说道:“大娘柳叔,你们可真是糊涂!程赖皮说的国子监,那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地方!那是京城最顶尖的学府,里面的夫子都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学子也都是各地的精英翘楚。别说只是进去做个扫地整理杂务的杂工,就算是里面倒夜香的差事,都有大把的秀才、童生挤破头争抢着呢!”
她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程赖皮能有门路把柳三送进去,这是天大的机缘,你们反倒嫌弃起来了!换做旁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要是小强有柳三这样的本事,别说让他去国子监扫地,就是让他去倒夜香,我都心甘情愿!”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柳仲山和梁大娘都愣住了,脸上的迷茫和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柳金月看着柳仲山和梁大娘脸上那副半信半疑、依旧带着几分委屈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急了。她深知这国子监的机会有多难得,生怕老两口因为眼界局限,不明不白就拒绝了这送到眼前的天大好处,连忙补充道:“你们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去隔壁张府问问张嬷嬷他们!毕竟她们都是从京城来的家仆,在京城里的大官府邸、书院学堂旁生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世面可比你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乡妇多得多,国子监到底是何等地方,她们定然比你们清楚百倍!”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眼神却十分笃定,显然对自己说的话极有把握。柳仲山和梁大娘对视一眼,脸上的迷茫又深了几分,却也渐渐收起了抵触,心里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真的去问问张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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