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远征军公路不到八十米的一处缓坡上,茂密的芭蕉林和半人高的蕨类植物构成了一道天然的视线屏障。
在这里,日军第十八师团的一个大队已经构筑了整整两天的伏击阵地。散兵坑挖在树根下方,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伪装网。阵地最前端的机枪巢内,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已经架设在稳固的三脚架上。
机枪手趴在泥水里,肩膀死死顶住木质的马蹄形握把。粗大的黄铜保弹板已经从机枪左侧插入了供弹口,枪机处于待击发状态。透过机枪上的光学瞄准镜,他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公路上那辆抛锚的五九式坦克装甲板上,铆钉边缘渗出的机油痕迹。
只需要扣下扳机,这挺理论射速每分钟五百发的重机枪,就能在几秒钟内将一排七点七毫米口径的重尖弹,毫无阻碍地扫进那些正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推炮的中国士兵胸膛。
“少尉,距离六十五米,无遮挡物,射击诸元已标定。”机枪手没有回头,声音压在喉咙底,向趴在身后的掩护排长汇报。
少尉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大拇指已经搭在了保险机柄上。周围的几十名日军步兵也将三八式步枪的枪栓拉开,黄澄澄的子弹被压入弹仓。所有人都在等那声开火的口令。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一群深陷泥沼、毫无掩体且体力透支的敌人,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这时,后方树丛的积水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泥浆搅动声。
一名浑身裹满污泥的传令兵贴着地面,像蜥蜴一样四肢并用地爬进机枪巢。他没有敬礼,也没有出声,只是将一个防潮的油纸信封塞进了少尉的手里。
少尉用牙齿咬开信封,借着昏暗的天光抽出一张单薄的电报抄件。
暴雨砸在少尉的钢盔上,水流顺着帽檐滴落在他紧绷的下巴上。他的目光在抄件的字行间快速扫过。仅仅看了三秒钟,他按在手枪保险上的大拇指便僵住了。
抄件上只有一行简短的片假名指令:“放弃全部阻击阵地,后撤五公里。绝对静默,严禁开火。”
少尉的咬肌凸起,腮帮子剧烈地抽动了两下。在基层军官的战术直觉里,放弃眼前这群如同活靶子一样的敌人,完全违背了步兵操典的基本常识。但来自南方军总部的最高死命令,在日军森严的等级制度下,没有任何抗辩的余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电报抄件塞进嘴里,连同泥水一起咀嚼嚼碎,咽下胃里。
随后,少尉伸出左手,越过机枪手的肩膀,一把攥住了九二式重机枪那根布满散热散热片的粗大枪管,用力向下按去。
“退弹,关保险。”少尉的声音微弱得只有周围两三个人能听见,“传令全排,收拢武器,向北侧高地后撤。”
机枪手愣住了。他透过光学瞄准镜,明明看到一名中国军官正站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大声呼喊,那是一个完美的射击死角,也是一个价值极高的战术目标。
“执行命令!”少尉的眼神冷得像冰,手上的力道加重。
机枪手不敢再迟疑。他松开握把,右手握住拉机柄,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后拉动。在平时,退弹是一个清脆利落的机械动作,但此刻为了不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他必须用肌肉的力量死死控制住复进簧的张力。
“咔——嗒。”
一声闷响被暴雨声完美掩盖。机枪手用左手捏住从供弹口退出的黄铜保弹板,一点点将其抽离枪身。周围的步兵也开始重复同样的动作,大拇指死死压住三八式步枪的枪机托弹板,将子弹一颗颗从弹仓里抠出来,塞回帆布弹匣。
整个日军阵地在距离中国军队不到百米的眼皮底下,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物理拆解。
退去武装的日军士兵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趴在泥水里,冷冷地注视着公路上的中国军队。
在失去交火可能后,这场单向的观察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客观记录。
没有子弹的呼啸,也没有炮弹的破片。日军士兵们听到的是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的钢轮在泥水里挤压发出的沉闷“咕噜”声,闻到的是水箱爆缸后喷出的刺鼻防冻液气味,以及柴油燃烧不充分产生的焦糊味。
中国士兵的挣扎在他们眼中被放大。他们看到那些脱掉上衣的北方汉子,肩膀上的皮肉在钢铁防盾的摩擦下翻卷。他们看到有人在齐腰深的泥水里突然抽搐,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栽进翻滚着气泡的黑色沼泽中。旁边的人伸手去拉,却因为泥底的真空吸力,被连带着拽倒在水里。
绝望的情绪在中国军队的阵型中迅速蔓延。
距离日军潜伏带最近的一辆五九式坦克,由于底盘彻底托底,车身向右侧严重倾斜。车长半个身子探出炮塔顶部的舱口,手里握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双眼通红地环顾四周。
坦克的炮塔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门一百毫米口径的主炮开始缓慢而盲目地旋转。长长的炮管扫过路边的树冠,撞断了几根粗壮的枝丫,大块的树皮和积水砸落在装甲板上。同轴机枪的枪口也跟随着主炮,在昏暗的雨林中毫无目的地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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