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众人开始上山。
上山的路是一条石阶,从镇子后面的竹林里穿进去,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石阶很旧了,青灰色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草。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面,踩上去有些滑。
白炼走在景页身后,每上一段台阶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没有说自己难受。但景页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而且不规律,像一面被雨水打湿的鼓。他胸口那个东西在夜里动得更厉害了,白炼整晚都在用一只手按着胸口,按到天亮。
还有多久?波特问。
半个时辰。景页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石阶在竹林中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更浓的雾气里。但他的直觉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半山腰的位置,那团昨晚亮了一夜的光还在那里,安静地燃烧着。
它在等。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一座道观静静地立在雾气中。
玄真观比景页想象中更小。
只有一进院子,三间正殿,两排厢房。院墙是土坯砌的,表面抹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观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没有上漆,木纹里积着岁月的黑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认出两个字。
门是虚掩的。
院子里传出扫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稳,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景页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个老道在扫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松垮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背微微佝偻,手里的扫帚比他还高,竹枝扎成的帚头已经磨秃了一半。
他扫得很专注。
一下。一下。又一下。
院子里其实没有多少落叶——最多十几片,散落在槐树周围。但老道扫得极慢,每扫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景页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众人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出声。
老道扫完了槐树周围的最后一片落叶,把落叶拢成一小堆,然后把扫帚靠在树干上。他直起腰,动作很慢,像一台上了年岁的水车,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众人。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灰白色。眼睛不大,眼窝很深,瞳孔的颜色比普通人浅,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到了景页。
然后他看到了景页右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纹路从袖口里露出来,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老道的右手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老人的颤抖——是一种痉挛,从手腕开始,沿着手指蔓延,五根手指同时抽搐了一下,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动。
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你知道我们要来?景页问。
不知道。老道说,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可能是你,可能是别人。我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我认识谁——等的是一个带着的人。
他看着景页的手臂,目光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景页。
景页。老道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我叫守拙。至少这三十年,我叫守拙。
你以前叫周文焕。景页说。
老道没有否认。
他弯下腰,从树干上取下扫帚,然后开始往正殿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进来吧。他说,把门关上。院子里风大。
正殿里很暗。
不是因为没有窗——有两扇窗,糊着窗纸,透进来一些昏黄的光。暗是因为殿里的香火烧得太久了,梁柱、墙壁、神像,一切都被烟熏成了深褐色,像浸在陈年的茶水里。
景页抬起头,看到了神像。
正殿供奉的不是三清——或者曾经是三清,但现在已经认不出来了。三尊神像的脸都模糊了,不是被香火熏的,而是被人为磨平的。有人用砂石或别的什么工具,一点一点地磨掉了神像的五官,只留下光滑的、没有特征的面部轮廓。
三尊没有脸的神像,安静地端坐在神龛上,俯视着下面的人。
王芸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她问。
因为脸会被看见。老道——周文焕——说。他在神像前站定,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神像有了脸,就有了眼睛。有了眼睛,就会看。它们看了三十年,看够了。
谁在看?约翰神父问,
不是神。周文焕说,是门后面的东西。它会透过任何有眼睛的东西看你——神像、画像、镜子,甚至水面。所以我磨掉了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睛,它就看不见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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