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滇西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还没等部队完全集结,炮声已经近在耳畔。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滇西收复战,远比刘景荣想象的更加残酷。
日军占据险要地形,修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坑道、暗堡,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反复浸泡。山上的树木被炮火炸成焦黑的木桩,地面被炸弹翻耕了一遍又一遍,泥土混杂着血块、碎布、残肢,踩上去黏腻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腐臭与汗水混合的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刘景荣所在的部队,依旧是装备最差、补给最缺的一支。士兵们吃的是掺着沙子的杂粮饭,有时甚至只能啃几口干涩的干粮,喝着浑浊不堪的山水。衣服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干了又湿,结出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盐渍。很多人脚上溃烂,身上生疮,却依旧握着枪,坚守在阵地上。
而最让刘景荣心碎的,是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娃娃兵。他们大多不过十二三岁,大一点的也只有十五六岁。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还未褪去孩童的青涩,眼神却早已被战火熏得麻木而坚毅。他们个子矮小,背着比自己还要宽大的步枪,腰间挂着为数不多的子弹,有的甚至手里只攥着一颗手榴弹,就跟着大部队一起冲锋。
日军的机枪疯狂扫射,炮弹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惨叫连天。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像被狂风折断的嫩草,成片倒下。有的刚冲出几步,便被子弹击中胸口,软软倒地;有的被弹片削去半边头颅,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还有的抱着炸药包,朝着日军碉堡匍匐前进,在距离终点只有几步之遥时,被密集的火力覆盖,瞬间消失在火光与硝烟之中。
刘景荣不止一次看到,那些娃娃兵中弹倒下后,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小小的手掌依旧紧紧攥着枪,眼睛圆睁,望着前方阵地的方向。他们本该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撒娇,可战争却把他们硬生生推上了修罗场,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有的孩子断了胳膊,有的没了双腿,有的腹部中弹,肠子外露,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医护力量极度匮乏,药品少得可怜,刘景荣作为随军救护人员,每天面对的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止血带不够用,就用布条勒;没有麻药,伤员就硬生生咬着木棍,任由刀子在身上切割、清创。
惨叫声、呻吟声、炮火声,交织成一曲悲壮而绝望的战地哀歌。刘景荣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惨烈中,变得麻木,却又在某个瞬间,被狠狠刺痛。他见过太多死亡,却依旧无法习惯看着一群还是孩子的少年,在炮火中粉身碎骨。
那一天,战斗暂时停歇,阵地暂时稳住。刘景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临时搭建的救护点忙碌。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一个腹部受伤的战士包扎,指尖沾满温热的鲜血。眼前的伤员,很多都极其年轻,脸庞青涩,眼神却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坚毅。
而让他几乎窒息的是,这批伤员里,竟有一大半都是半大的孩子。断胳膊、断腿、腹部中弹、头部负伤…… 一个个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在微弱地喘息。最大的那个,看上去也不过十六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二岁。
刘景荣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手上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他一遍又一遍清洗伤口,止血、包扎,嘴里不停低声安慰:“忍着点,很快就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可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战场,“活下去” 三个字,重如千斤。一批伤员刚刚处理完毕,硝烟还未散尽,远处又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身形单薄,肩膀处一片血红,军衣被弹片撕裂,伤口深可见骨。他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在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朝着救护点的方向挪动。周围炮火零星作响,流弹不时从头顶掠过,危险无处不在。少年终于冲到刘景荣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他抬起头,一张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就在与刘景荣目光相撞的那一刹那,少年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喊出一声:“三哥!是你吗?三哥?”
这一声 “三哥”,像一道惊雷,劈在刘景荣头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纱布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刘景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都有些失控:“你是……”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可眼前这张脸,被战火与尘土遮盖,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他想破了头,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肩膀负伤、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少年,与过去某个熟悉的身影联系起来。
少年看着他茫然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依旧坚定地开口:“我是小四啊!你忘了?你订婚那天,我还跑过去跟你闹,拉着你不让你走的小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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