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把铺子门板上了,留了一盏油灯放在柜台角上,坐在阴影里等着。她不知道卢管家什么时候会来,也许今晚,也许明天。可她相信花芷的判断。他不会拖太久。越拖,萧氏越可能发现他儿子的债被人平了,越可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比她们更急。
戌时刚过,铺子的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莜莜立刻站起来,没有急着开门,走到门板后面压着嗓子问:
……卢全。门外的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下去的紧张,花三姑娘让我来的。
莜莜把门板卸下一条缝,侧身让那人进来。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鬓角花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老实本分的管家模样。可他的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惊惶,进门之后先是飞快地环顾了一圈铺子,然后目光定在莜莜脸上。
你是……花三姑娘说的那位?
莜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卢管家没有坐,站在柜台前面,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花三姑娘说,七宿司司使手上有我儿子的东西——这话是什么意思?
莜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卢爷,你儿子在如意赌坊欠的那笔债,花家替你平了七成,剩下的缓了三个月。你心里清楚,这事要是让萧氏知道了,你儿子还能不能活着走出京城。
卢管家的脸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莜莜没有等他开口,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面前。里面是那封萧氏写给齐万山的信——她提前抄录了一份,原件还留着。卢管家打开信封抽出来看,才看了两行手就抖了起来,信纸哗哗地响。
这……这封信你从哪——
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莜莜看着他说,重要的是,萧氏这封信足以证明她在通敌。你替她管了十几年的账,你知道她的账本在哪。那份账本,如果你拿出来,你儿子的债花家可以全免,而且我保证你和你儿子不会被萧氏报复。
卢管家攥着那封信,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莜莜以为他要拒绝了,他终于用极低极哑的声音问:……账本我拿出来了,我跟我儿子能活?
莜莜说,六皇子会保你们。你拿了账本出来,就是有功之人,凌王府倒台之后没人能动你。
卢管家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血丝,有挣扎,最后慢慢变成一种疲惫的、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的神色。他把那封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推回莜莜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沿:账本在萧氏寝房梳妆台底下的暗格里。两层暗格,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在底板下面,要用薄刀片撬开。账本用铜匣装着,上面有锁,钥匙在萧氏随身带的荷包里。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着柜台滑坐在地上。莜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回去之后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账本的事我们会在三五日内动手,你只需要在那之前确保账本还在原位。做完这一切,花家会安排你和你儿子离开京城。
卢管家坐在地上点了点头,撑着柜台站起来,慢慢地、踉跄地推门出去了。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莜莜站在门板后面目送他走远,把门重新关上插好,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摸到桌边坐下,把卢管家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寝房梳妆台。两层暗格。铜匣。钥匙在荷包里。
她要把这些告诉顾晏惜。他今晚会来——他说了会来。莜莜把油灯挑亮了些,坐在柜台后面等着。窗外的夜色沉得看不见一颗星,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歪。她把那封抄录的信折好收进怀里,手指碰到玉坠温润的边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案子翻过来,萧氏倒了,凌王府倒了,那顾晏惜呢?他花了七年做的这把刀,用完的那一天,他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会在他旁边。就像她七岁那年从老槐树上跳下来,他伸着手接住了她一样。这一次换她接住他。
卢管家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顾晏惜来了。
他从后院的墙头翻进来的,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莜莜听见灶屋方向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时已经握紧了袖口里的细竹管,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灰色斗篷轮廓从后门闪进来,她才松了一口气。顾晏惜进门后先没说话,环顾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异样,才摘下兜帽。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面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他的神色比早上走的时候更紧了一些,眉心的竖纹没有松开过。
六皇子那边接住了。他说,在桌边坐下来,把一杯水端起来一饮而尽,东西今天傍晚递进去了,六皇子看了之后连派了两拨暗卫把我在城外的庄子守住了。他说,账本一到手就立刻递进宫内,他会亲自在早朝前送到皇帝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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