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根散作九秋蓬（一）
许家一行三人，走的是水路。
许赵氏买的是最底层的通铺——没有窗，没有光，只有潮湿发霉的稻草垫子和其他船客的鼾声。
船舱里弥漫着河水腥气和汗臭味。
许万山躺在角落里的草垫上，伤口一路溃烂，那股腐烂的气息在船舱里散不开。
惹得同舱的船客掩鼻侧目，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直接骂出声来。
许赵氏起初还会赔着笑脸解释几句，后来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船走得慢。
沿途靠岸补充给养的时候，许赵氏会带着许念娣下船，在码头边买几个最便宜的粗饼子。
银钱越来越少。
许万山的伤却越来越重。
沿途也靠岸找过几个赤脚郎中，开了几副最便宜的草药，让拿水煮了洗伤口。
可草药也不便宜，许赵氏只在许万山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煎上一副，用破布蘸着药水擦一擦溃烂的皮肉。
将近两个月的路程，走得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船终于靠岸的那天，是个阴天。
许念娣扶着板车从跳板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晕船，是饿的。
近两个月来，他们一天只吃一顿。
许万山吃不下东西，靠着一点稀粥吊着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如今脸上的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从码头到村子，还有十几里路。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
偶尔有赶集的乡亲骑着毛驴从对面过来，远远看见这一行人，打量几眼，又匆匆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走了——大约是认出了许赵氏，但不愿多事。
进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村口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子里飘着炊烟，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白蒙蒙的烟气，灶房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煮红薯的味道，甜甜的，混着柴火的烟熏气。
许念娣站在村口，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村口第一家，是村长家的院子。
院门半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
许念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爽利。
张嫂子往门外看了一眼：“我的娘诶！念娣？你们这……这是？”
“你们一家跟着周家人一起去京城享福了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板车上的许万山动了动，露出那双溃烂的腿——伤口已经发黑发紫，脓水渗透了布条，散发出腐臭味。
张嫂子用手捂住了嘴，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一路上吃什么了，怎么味道这么大？我和你们说，就算要省钱，这臭了的东西也不能吃，吃坏了肚子也是要死人的……”
许念娣顾不上跟张嫂子寒暄，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嫂子，我们家的房子还在吗？”
张嫂子一愣，狐疑地看着她：“你们周家的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
“不是周家的。”许念娣声音有些发紧，“是我娘家的，许家的房子。”
“许家？”张嫂子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许家倒是还在，那房子空了有些日子了，没人住。可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许赵氏身上扫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以你爹那脾气，你都出嫁了还能住回去？”
提起许旺，张嫂子忽然发觉哪里不对。
她扭头看了看板车上的许万山，又看了看许念娣身后，空空荡荡，再没有别的人了。
“哎，你爹呢？”张嫂子连珠炮似的问，“还有你那个嫂子呢？你那个侄子呢？周家的人呢？怎么就你们三个回来了？”
许念娣轻叹了一声：“我爹没了。在京城的时候，就没了。”
“周家也败了。”许念娣一边往许家老宅的方向走，一边把京城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嫂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这……这……我的老天爷……”
到底是个热心肠的人，她震惊归震惊，还是扯着嗓子喊来了几个村里的壮劳力帮忙。
村里的男人们正在吃晚饭，听见喊声端着碗出来看热闹，看见许家这三个人这副模样，也都唏嘘了一阵。
几个年轻后生上去搭了把手，帮着把许万山从板车上抬下来，抬进了许家的老宅。
房子太久没人住了，到处是灰尘和蛛网。
几个帮忙的乡亲七手八脚地收拾了一下，把堂屋的桌椅擦干净，又在里屋铺了些干净的稻草，把许万山安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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