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是不完全燃烧的产物。他朦朦胧胧地想着。或者是燃烧的原料不够纯净,里头掺进了不可燃的杂质——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到底对不对,因为他在理化科目上向来学得不怎么样,更别提还要往里头加入魔法要素。
他还是朝自己的来路回望了一眼,发现那里压根就没有任何建筑物。在薄雾轻烟后矗立的乃是一面高耸入云的暗青山壁,其陡峭处如受刀削斧斫,猿猱羚鹿亦不可攀及。他的视线在山壁间来回逡巡,试图找到任何隐藏起来的门窗,但积郁在崖底的雾气却干扰了他。那扇通往噩梦之屋的门扉真的消失了吗?他无法下定论,除非现在就走到山壁底下细细搜索一遍。
菲娜又爬上他的肩膀。“你在找什么?”米菲问。它的宿主似乎对嘴里伸出来的怪异寄生虫毫不在乎。
罗彬瀚回答说:“找我出来的地方。你有注意到我之前是从哪儿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米菲说,“之前我的宿主在被那个奇异的生物追赶……你就像是突然从雾里掉出来的。”
罗彬瀚没再追问什么,也没有立刻去山壁底下搜索。他知道如果那个东西真对他有所图谋,屋门迟早会再度向他敞开。奇迹之物在他的人生里一向是如此面目蛮横:他求之若渴时它便无比吝啬,而厌憎逃避时反倒来纠缠不休。如今事已至此,他也不妨放平心态,先把眼前的处境搞搞清楚。当然,还有关于灰烬的问题。不过他对搞定这个任务并不是很担心,既然那东西特意把打火机还给他,这地方总归该有什么东西能被凡火焚化。
他首先把眼光放到周遭的草木上。这片绿野像是一处山中盆地,遍地蔓草横枝,碧树青藤。在他们头顶上方,天色朦胧晦暗,难辨晓暝晨昏;而远山岚霭氤氲,不见路途远近。这处秘境瞧着很美,足以叫寻幽探胜者乐而往返,可倘若凝神静听,就不免察觉出那个米菲向他提出的问题:除了路弗和菲娜,他没发现任何普通动物的存在。
这里没有一丝虫鱼鸟兽的响动,唯有山风之歌于流水伴奏中长吟不休。这天籁乍听时并无韵律可循,无非是气流在峡岫回环间忽急忽缓地振动,可这股振动却能渐渐地从耳朵传进体内,渗入呼吸与脉搏的涨落;它在聆听者的心头跳动,以他的胸膛为鸣箱,而神经和血管为丝弦,不知疲倦地弹拨着脆弱的灵魂。他几乎要在这群山的曲乐中丧魂失魄……继而疼痛又使他自失神中醒来了。他身上的伤口虽已自行止血,却仍然皮开肉绽,稍一牵动便如火烧针刺。
他揭开衣服的破处检查了一下。伤口流出的血液是鲜红的,肌肉与皮肤的颜色也很正常,并未有中毒发黑的迹象。这不能说明魔犬的噬咬毫无后遗症,不过眼下他也不太担心生死问题——他已跨出了凡尘俗世的界限,身上的阴影之力虽然莫名消失,料想那召他至此的人也心中有数,不会放任他倒毙路边。在短期内他应该是安全的,至少是能派上用场的。
这个“用场”会是什么呢?他暂时还没有头绪。曾有一次李理警告过他,认为他可能会成为周雨的接任者。可眼前情况好像跟她猜测的不大一样,反正他没看出这地方有任何现代化城市的痕迹。那份遗嘱上倒确实有要他替周雨偿债的条款……可是,说老实话,他觉得就他当前的境况,能去一个有老朋友居住的阴间城市长期上班,就职岗位还是大权独揽的高级管理层,这能算什么替人还债呢?这简直就是一种奖励。
李理恐怕是搞错了,罗彬瀚感觉自己不像是要继任为下一任市级阎罗王;而周雨也搞错了,那东西轻而易举就从阴曹地府里溜了出来,让他所谓的封城计划变得一文不值——不过真的如此轻而易举吗?他不知道。现在他对那怪物了解得还太少,猜不出它想要他干什么。他需要保持耐心静观其变。
现在,他手头得到的任务只有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拿着打火机去野外制造点灰烬。这任务听起来未免太轻松,他总觉得其中藏着点别的玄机。可能这地方的草木一遇火烧就会活化发狂,把人吊起来赏一顿狠抽;或者全都长出眼球与毒牙,再引起一场石破天惊的大地震……反正这些烂事他都已经遇到过了,再碰见一次也没什么稀奇。
他唯独忘了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小障碍:这盆地里的环境太湿了。空气里弥漫的薄雾不止是惑人心神的障眼法,它们实实在在地浸润了这片绿野中的每一寸土地,使青草和树皮都润如油酥,根本无惧打火机冒出来的寸许焰苗。他试过从地里拔出来的草茎,还有附近那些密叶如圆莲的巨树;它们的树皮和树枝都青嫩如新苗,就连最粗壮的树干里也会沁出滴滴汁液,闻来清香醉人,然而阻燃性能极佳。
这下罗彬瀚终于明白了过来。落到他头上的果然不会是什么美差。而当他忙活着钻研野外生火技巧时,菲娜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有时凑上去闻一闻被他扯掉的树皮或草根。魔犬早已恢复原样,并且屡次三番地偷袭他。罗彬瀚不厌其烦地踹开它,最后甚至尝试把它丢进水里溺死——他发现流水声的源头是自山壁裂隙里涌出的一道活泉,水流积蓄在山岩的陷窝中,最深处足以淹死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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