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市委大院后那条僻静小路。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湿冷。陈平安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手里夹着烟，却没抽。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件薄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亮得惊人，完全看不出焦虑。
曹恒印快步走过去，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平安，什么路？”
陈平安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看着曹恒印。
“我们之前想错了。”陈平安说，“总想着怎么解释，怎么澄清，怎么把谣言压下去。”
曹恒印皱眉：“不压怎么办？任它传？”
“压不住。”陈平安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陈泽出手，就不会是小打小闹。谣言源头在公安内部，传播节点遍布政法口，甚至纪委、市委那边都有风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他手里肯定还有后招，等着我们反应，然后见招拆招，一步步把事坐实。”
曹恒印沉默。他不得不承认，陈平安分析得对。舆论战一旦开场，防守方永远被动。
“那你的意思？”
“进攻。”陈平安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只有进攻，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们捞没捞人’，拉到另一件事上。”
“什么事？”
“陈平心这个案子，到底为什么发生？”陈平安往前踏了一步，在曹恒印的耳边轻声说着。
曹恒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 ...
侯勇早上刚到刑侦支队，就觉得气氛不对。
走廊里没人闲聊，办公室门都关着。他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三大队大队长史明就跟着进来了，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一张纸。
“侯支，出事了。”史明把纸放在桌上，声音发干，“检察院，正式发函。”
侯勇拿起来看。
市人民检察院，红头文件。标题一行黑字：《关于对陈平心涉嫌刑讯逼供问题启动调查的函》。
下面列了几条：要求调取原始审讯录像、审讯室监控硬盘、当日值班及涉事协警名单、陈平心入所体检及伤情记录。
函件末尾，盖着检察院鲜红的公章。
侯勇脑子嗡了一声。
他预想过曹恒印的各种反应，甚至可能找他私下“谈谈”。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直接、正式、不留余地。
“他们……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侯勇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发白，“这不是对着干吗？谣言还没平息，他们自己往上撞？”
史明苦笑：“侯支，我看不像对着干。这函件，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陈平心脸上有伤，我们监控又‘恰好’没拍到，他们启动调查，名正言顺。”
“可这节骨眼上……”侯勇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正因为是这个“节骨眼”，对方才这么干。
谣言传的是“纪委陈平安找检察院曹恒印捞堂哥”。现在，检察院不仅不避嫌，反而大张旗鼓启动对公安办案程序的调查。这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来“捞人”的，我们是来“纠错”的。
把水搅浑。
把“谁是谁亲戚”的问题，变成“公安办案有没有问题”的问题。
侯勇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政治敏感度不算顶尖，但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基本的直觉还在。对方这手，很高。不是意气用事，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回击。
他坐不住了。
“你在这盯着，配合检察院调取材料，态度要好，手续要全。”侯勇抓起外套，“我去跟陈市长汇报。”
刚出办公室门，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着检察院制服、外面套着深色西装的人正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检察官，表情严肃。
“侯支队。”中年检察官拦住侯勇，出示证件，“市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来调取陈平心案相关证据材料。这是清单和手续。”
侯勇接过扫了一眼，和函件内容一致。他注意到，来的人里没有曹恒印。
曹恒印避嫌了。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到场，程序一旦启动，自然会按照他的意志推进。
“配合，全力配合。”侯勇对身后的史明使了个眼色，“史大，你亲自带几位同志去办，需要什么给什么，不许设置任何障碍。”
史明连忙点头。
侯勇不再多言，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金属壁映出他焦虑的脸。他按下六楼的按钮，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六楼，局长办公室外。
侯勇深吸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敲门。
“进。”
陈泽的声音平稳如常。
侯勇推门进去。陈泽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陈市长，有紧急情况。”侯勇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陈泽这才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侯勇的脸：“说。”
“检察院正式发函，启动对陈平心涉嫌刑讯逼供问题的调查。刚才他们的人已经到支队了，正在调取审讯录像、监控那些东西。”侯勇语速很快，“侯支，我觉得不对劲。他们这反应太硬了，完全不怕把事情闹大。”
陈泽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办公室里只有敲击声，和侯勇略显粗重的呼吸。
“不是硬。”陈泽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聪明。”
侯勇一愣。
“把‘陈平安捞堂哥’，变成‘检察院查公安违法’。”陈泽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政治问题，司法化。舆论焦点一转移，他们就从被动变主动。高明。”
他顿了顿，看向侯勇：“刑侦支队那边，屁股擦干净了没有？”
侯勇喉咙发干：“陈平心脸上的伤……确实有。监控角度当时没调好，没录全。协警小刘，我已经让他停职反省了，但检察院真要查……”
“那就是没擦干净。”陈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但侯勇感觉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陈泽没再说话。他当然清楚刑侦支队那帮人的办案风格，有些灰色地带，大家都心照不宣。平时没事，可一旦被放在放大镜下，尤其是被曹恒印那种认死理的人盯上，小事也能变成大事。
更重要的是，一旦检察院坐实了公安程序违法，甚至刑讯逼供，那么之前所有关于“捞人”、“干预司法”的指控，都会瞬间失去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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