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从组织部出来，直接奔市委大楼而去。
他边走边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找到李建明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建明书记，方便吗？有重要工作向您汇报。】
不到半分钟，李建明回了一个字：
【来】
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上李建明的秘书小刘从办公室出来。
小刘一见肖北，赶紧一脸笑容迎上来：“肖市长，李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肖北嗯了一声，轻车熟路去了李建明的办公室。
李建明的办公室比肖北那间大一圈，布置得极其简洁，墙上挂着一幅江北省地图，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筐什么都没有，连个摆件都见不着。
李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肖北来了，坐。”
肖北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先放在一边，开门见山：“建明书记，有个好事跟您汇报。”
李建明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微微前倾：“哦？早就听人说你最近一趟趟的往省里跑，就知道又憋大动作呢，不愧是全省有名的实干派！快说，咱们一起研究一下。”
说着，他还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肖北把省里出资修建玄商高速互通立交及连接线项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全额省里拨款。
张震亲自拍板。
项目建成后玄商市区到省城车程缩短四十分钟。
李建明听得很认真，目光始终落在肖北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等肖北说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李建明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
前段时间，玄商闹得跟炸了锅的鹅窝一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陈泽和肖北在斗法，拼得你死我活。
省里派了复核组，结果呢？五个关键证人死了，证据链断了，复核组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这事之后，省委再无动静。
这就意味着，陈泽案彻底封存，陈泽平安落地。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李建明对这种风向的变化比谁都敏感。
他也听到了一些内部消息。
这次之所以没能立案，是因为省委副书记、省长张震在常委会上一力反对，咬死证据不足。
逻辑链条瞬间闭环。
陈泽的靠山是张震。
而全省都知道，肖北背后站的是丁金茂。
那么，现在张震主动拿钱出来，给玄商修路，这哪是扶贫？这分明是拿发展资源换陈泽平安的利益交换！
省里的一二把手已经达成了某种政治默契。
此前的舆情、命案、贪腐，所有敏感事都被高层这一握手言和，强行摁下了。
既然省委都定调了，玄商一个小小的地级市还能怎么样？
要是再死揪着陈泽不放，那就是跟省委对着干，就是给张震难堪，甚至可能让丁金茂下不来台。
这事儿，不能再追究了。
想到这，李建明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
幸好之前肖北和陈泽斗得最凶的时候，自己一直装糊涂，和稀泥，两边不得罪，没明确站队。
不然现在，稍微有点把柄落在谁手里，都成了别人博弈的牺牲品。
往后看，自己必须得更谨慎。
全维度避嫌留痕，凡事只走程序，不沾具体的权责，谁的面子都给，但谁的事也不真办。
只要不陷入省高层博弈的漩涡，自己就能平稳着陆。
李建明心思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李建明放下茶杯，脸上绽开笑容，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这是大好事啊肖市长。省里全额出资，减轻市里财政压力，又能打通交通瓶颈，对玄商发展意义重大。”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个项目是你争取来的，前期对接、推进落地，就由你来全权主导。需要市委配合的，你直接提，我全力支持。”
话说得漂亮极了。
项目主导权全交给肖北，自己只做程序性背书，给足面子，也不沾具体权责。
肖北点头：“谢谢建明书记支持。”
“应该的。”李建明笑呵呵的，目光扫到肖北手边的档案袋，“还有别的事？”
肖北把档案袋放到李建明面前。
“建明书记，这是市里部分岗位的人事调整方案，我让张硕同志整理了一下。黄建军同志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李建明接过档案袋，先是看了看名单，然后表情明显有些错愕。
但他不动声色，又抽出材料，一份一份看。
他的速度比黄建军慢得多，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响。
李建明的目光从第一份扫到最后一份，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虽然李建明来玄商任职时间不长，但这些人他全都认识。
先不说能力和资格，这清一色的全是肖系干部。
李建明沉默了。
他把材料整整齐齐摞好，重新装进档案袋，放到桌上正中间，双手交叠搭在档案袋上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肖北，眼睛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不满。
是那种活了一辈子的老人才有的、洞悉一切之后的沉默。
李建明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肖市长对干部队伍建设这块一直抓得紧，一下梳理了这么多优秀的干部，挺好。而且我看这资料也做的很详实，履历基本上也都很扎实，不错。”
肖北看着他，等他说完。
李建明把档案袋往肖北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但态度很明确：
“不过咱们干部提拔有固定的组织程序，你也清楚。这样，你让办公室把这份名单先转去市委组织部，让黄部长牵头，按照干部选拔任用的条例，先把这些同志的任职年限、历年考核情况、群众口碑都挨个核实清楚，再同步送市纪委冯柏那边过一遍廉政审查。只要所有程序都合规、审查都没问题，到时候直接按流程提常委会讨论就行，我这边没有意见。”
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是原则，每一句都是程序，每一句都不沾具体的权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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