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继明，苏展鹏的二儿子。”穆怀仁低声说道，又有些犹豫不决：“不过苏继明的身体似乎不大好，上京路上一直是坐的马车，进京之后也几乎足不出户，甚少有人见过他的模样，卑职也是那日跟随那个小厮潜进苏宅时，远远的看到了他的背影，故而有些印象。”
李叙白抬眼望过去。
乌沉沉的天色里，那个男子形销骨立，分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没有半分年轻郎君该有的鲜活气，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这样的消瘦的身形和颓丧的精神，就算是没有看到脸，单凭一个背影，也的确足以让人见之难忘。
只是，没有看到脸，或者说是，没有证实他的身份，一切都无从谈起。
李叙白倾身，对穆怀仁附耳低语了几句。
穆怀仁神情不变，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缀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后。
武德司探事司里，常年在外头盯梢的司卒都穿的是常服，身上也没什么官宦气，反倒满身的市井气，混在百姓中，走街串巷，简直浑然一体，如鱼得水。
他缀在那个男子的身后，丝毫不显得突兀。
那男子走到桌案前。
桌案后头的司卒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男子身后的穆怀仁。
他心领神会，冷声盘问道：“姓名？籍贯？现住在何处？”
那男子低着头，声音格外的沙哑而粗糙，就像是粗粝的沙子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声音：“草民钱三义，汴梁城人，家住杏花巷甲六号。”
这把声音实在是惊人的难听了，司卒一脸艰难的看了看难男子。
只见那名叫钱三义的男子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庞白的惊人，一双眼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瞳仁是浅灰色的，目光麻木至极，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木然而怯懦。
是个其貌不扬，更没胆子欺骗衙门的升斗小民。
他点了点头：“进去吧。”
钱三义微微弯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走进了验房。
路无尘揭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露出骨肉狰狞的背部，对钱三义说道：“你仔细辨认。”
钱三义心里早有准备了，可还是被腐败后惨烈的尸身给的连退几步，他的手扶着墙，深深的抽了两口气，苦着脸走上前去，大着胆子去看那尸身的背部。
穆怀仁紧紧的盯着钱三义的手，转而又去看他的脸，最后迟疑的转头望着门口的李叙白，微微摇头。
李叙白也看到了里头的情形。
逆光之下，钱三义的年轻却又黝黑的脸上饱经风霜，粗糙的痕迹、细细的皱纹在明灭的光影中，丝丝分明，唯有那双眼睛清透而明亮。
而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关节处还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这样的一张脸和手，跟前任通判、探花郎家里的公子这个身份，完全不相符。
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仍然存疑。
钱三义胆战心惊的仔细看了看那道伤痕，唇角嗫嚅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
路无尘没留意到钱三义的神情变化，将那具尸身翻了过来。
钱三义一眼便看到了死者面目全非的脸庞，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强忍着恶心和惧怕，仔细的辨认着。
半晌，他的心绪平静了，摇了摇头，歉疚的说道：“官爷草民，不认得这个人。”
路无尘今日已经听了许多次这样的话了，听的耳朵都快长茧子了，都无力去品尝沮丧的滋味了，沉默的挥了挥手。
钱三义吓得腿软，都走不动道了，扶着墙一步一步的，好不容易才挪出了院子，靠着墙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穆怀仁也一步一步的挪了出来，虚弱无力的靠着墙，转头看了一眼钱三义，长长的透了口气，故意抱怨道：“早说认不出来就不给赏银啊，我就不跑这一趟了，吓得我这一身汗。”
听到话，钱三义可算是找到了投契之人，也头昏脑涨的说道：“可不是么，我都站不起来了，太吓人了。”
说着，他贴着墙就往下出溜。
穆怀仁赶忙扶住了钱三义的胳膊，借机跟他套近乎：“哎哟，可别在这坐着，武德司这个地方，鬼都害怕，咱们赶紧出去，别在这惹了他们的厌烦，再招了祸。”
“......”听到这话，钱三义也吓了个激灵，就着穆怀仁的力道站了起来。
两个人慌不择路的挪出了武德司衙署。
跑出了武德司的大门，呼吸到了外头的空气，钱三义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穆怀仁扶着钱三义，一派热忱的问道：“方才我听兄弟说是住在杏花巷的，可巧了，我住在梨花巷，正好同路。”
钱三义不疑有他，庆幸的连连点头：“大哥真是有胆有识，还热心，要不是有大哥陪着，小弟我估计连武德司的大门都走不出来。”
穆怀仁不以为意的笑道：“我是个屠夫，杀的猪多了，看到死人肯定也怕，但是还站得住。”
钱三义更加不怀疑穆怀仁的话了，笑道：“难怪呢，大哥果然是见多识广。”
二人一路说着，一路往杏花巷走去。
穆怀仁将钱三义送到了家门口，便要告辞，却被钱三义一把拉住了。
“辛苦大哥送了小弟这一路，大哥若是不嫌弃小弟家穷，就进屋喝杯茶吧。”钱三义憨直的呵呵笑道，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正中了穆怀仁的下怀，他赶忙应道：“正好，走了这一路了，我也确实是渴了，就进屋讨杯水喝，兄弟可别嫌我麻烦啊。”
钱三义赶忙开门，殷勤的将穆怀仁往屋里请。
杏花巷里的院子都大同小异，前头是一个略显狭窄的小院，走不了两步便是房舍，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钱三义点亮了一盏油灯，拿衣袖把土炕擦了又擦，才请穆怀仁坐下，歉疚的笑道：“大哥，小弟家里简陋了些，大哥可别嫌弃。”
穆怀仁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一边笑着摇头：“怎么会，我家里也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要不然，我也没胆子去打武德司赏银的主意不是，咱们呐是穷的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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