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浅。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极大——大到震得耳膜发疼,像有一面鼓在她的胸腔里被猛力敲击。她用力按住胸口,像要把那心跳按回它应有的频率里去。
她是在那片白噪音里,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的。
一种极为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遥远的房间里关上一扇又一扇门的声音。
咚咚。
咚。
……咚。
每一拍都清晰得过分,像是整个世界上唯一还在发声的东西。
她试着站起来,但她失败了,她扑通一声倒在水面上,看着天空中灰白色的、缓缓飘动的云。
她伤得太重了。
左臂脱臼,右臂肌肉拉伤,多处撕裂,大出血。
可能还有内脏受损。
沾染海水可能导致伤口感染,她能感觉到伤口处瘙痒难耐。
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视野里黑黑的。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就沉下去——让舰装的残余重量把她拖进海底,不再浮起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已经在系统里失能了。
没有定位信号,没有心跳监测,没有人会在地图上看到一个闪烁的、写着“春云”的光点正在熄灭。
她只是消失了,早就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没有涟漪。
她没有能够发送“我已战沉”的频道,通讯频道已经彻底失能。
死……原来是这么安静的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死。
她想过很多次——在御前试合的建御雷下;在无数次的模拟战自毁中;在每次出击前给自己做的“准备好凋零”的想象里。
但她想的一直是一种“有价值的死”,像是绽放的最后一株晚樱。
然后随着那个帝国的野心和癫狂一起焚尽自己就好。
符合她的出身和那些人对她的期望,癫狂的,疯狂的,迷失的。
‘如果再有哪怕一点点的凄美,就更好了。’她想着,‘就算没有,那么即便是最绝望的自毁,她也默认了会有见证者,会有记录,会有某个在事后阅读报告的人,看到一个被标注了“春云,任务中沉没”的条目。’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有记录的死”是特权。
是那些被连接在系统里、被看见、被承认的存在才享有的特权。
而她——当一个链路中断、定位系统失灵、通讯全无的瞬间——她连“沉没”这个动作,都无法被世界记录。
她只是……不存在了。
从“存在”直接跳过“战死”这个中间态,落入了“从未被记录为存在过”的虚无。
她不是死亡,她更接近“消逝”。
她望着那片飘动的云。云层缓缓移动,像是什么巨大的、漠然的东西在远处翻了个身。
可是此刻,当真正的遗忘降临——当她发现即便死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人会接收到她的残骸坐标时——那种“本以为熟悉”的感觉,变成了全然陌生的、令她作呕的冰冷。
她曾将它想象成一件有重量的事——像樱花飘落那样有姿态,像晚钟那样有余音。
她想象自己的凋零至少能被什么人看见,被什么人记住,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被消耗掉的编号,在战后的表格里留下一个“沉没”的标记。
她认为那就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大的价值,是她唯一能献给这个世界的、真实的东西。
而此刻,她意识到,那个“痕迹”本身,也是需要被看见的。
没有人看见的痕迹,就等于不存在。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是一个极远的、隐约的、正在变强的声响。
她睁开了眼睛,那个声音正在以超过她认知的速度,接近她所在的位置。
螺旋桨声,低沉的引擎轰鸣,有什么东西正从云层之上,以极高的速度向下俯冲。
带着炸弹落下的尖啸。
还要3秒,炸弹就会落下。
“献给自己的忘却。”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电流,毫无征兆地穿过她的意识。
她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可能是很久以前,某次极深的夜里,她从自己心底挖出来的一种设想——如果她终将消逝,那么至少,消逝的姿势可以是属于她自己的。
不是被系统抹除,不是被任务吞噬,而是她自己选择的一段静默的消失,一种不被任何人纪念的、彻底没有回音的“离去”。
她曾以为那是一种自由,一种比生存更干净的选择。
还有2秒。
可是现在,当她已经站在“遗忘”真实降临的门槛上时,她才意识到,那门后什么都没有。
还有1秒。
没有任何她曾想象过的平静,没有她曾渴望的解脱,甚至连“虚无”这个词都太丰满——那里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无法被任何词语描述的空白。
感动自己了,起码。
还真是献给自己的忘却。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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