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海水中重新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温热——像春天在冻土下缓慢融化,像山上的野樱凝聚出第一个花苞。
那温热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复苏之风。
她从未叫过它这个名字。
但它是她最深的诅咒,也是她极少数不会失去的东西。
她每一次被强行解装时几乎要撕裂的痛楚,每一次在流浪途中濒临崩溃的躯体,最终都是被这股温热带回完整。
它可以让她在极致的伤痛中迅速复原,然后,再一次承受新的伤痛。
它是一个被写入她存在底层代码的、无尽的循环。
她恨它,她依赖它,它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接受。
它让她活过了无数次轮回,也让她永远无法死去。
她握紧了腰间的旧刀,感到那阵温热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的、像是被锚定了的东西。
她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影像——那些她从未亲身经历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意识深处的画面:1944年的海,燃烧的舰体,绝望的、用旧式鱼雷和已经生锈的主炮冲向敌舰的舰影。
那些影子和她一样,也曾是被寄予了“希望”的符号,在时代的尽头被推上前线,去做一些根本不可能改变战局的事情。
她们知道那没有用。
她们还是去了。
因为除了去,她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扣住了刀柄。
她想,‘原来这就是我的底色。’
不是那些关于樱花和春日的、温柔的诗意。
是更古老的、更沉的、像是从那个时代的废墟里渗出来的东西。
而现在她不再在乎了,她把自己交给那层锈。
像野狗一样。
以根本不符合舰娘风度和身份的、原始的、不计姿态的方式。
于是,她开始加速。
起初是缓慢的、试探性的跑动,然后越来越快。
海水在她脚下炸开白色的水花,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前方——那片还在持续交火的、充斥着炮火与导弹轨迹的战场。
第一轮冲击她甚至没有选择目标,只是冲向那个最近的、正在向己方编队射击的破局者。
她感觉到自己的主炮在自动开火,感觉到鱼雷管在预热,感觉到春三日月在她背后随着步伐的起伏轻轻叩击着肩胛骨,像一声沉默的催促。
她冲进了弹幕,那种声音是无数钢铁在空中碎裂的声响,夹杂着海水被蒸发的嘶鸣。
一发炮弹落在她左侧,冲击波将她整个掀向右侧,她翻滚了半圈,肩膀撞上一块漂浮的残骸,然后她爬起来,没有减速,继续向前。
一发更近的、更猛烈的爆炸将她整个人抛离海面,像一袋被随手甩出去的谷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那一瞬间发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碎裂声,复苏之风已经同时在运转——那阵温热与那阵剧痛在她体内并行流淌,像一条同时燃烧与冻结的河流。
她又一次站起来。
这一次她的HUD在那次冲击中彻底熄灭了,视野里只剩下纯粹的光与影。
她觉得那反而更好了——她不想看见数据了。
不想看见自己正在承受多少损伤,不想看见目标的装甲厚度,不想看见那些冰冷的、告诉她“不可能”的数字。
她只需要看见那个轮廓,只需要感觉到自己还在向前移动。
她又冲了上去,这一次是正面撞击——她用自己舰体最坚固的部分撞上了对方的外装甲,剧烈的震动将她的牙齿狠狠咬合在一起,嘴里涌上一股咸腥的铁锈味。
然后她再度拔出腰间的旧刀,用那截断刃狠狠地刮过对方的外壳,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那对塞壬来说可能只是一道划痕。
但她不在乎,她要留下一个记号。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证明她来过的记号。
第二刀,两人相错,塞壬的脖颈飙出蓝色的循环液。
然后她再次被爆炸掀飞。
然后再站起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掀翻。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这次可能不会再站起来了。
复苏之风总是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重新注入她的躯体,像一双强行将她从深水拉回水面的手,粗暴、温暖、永不放弃。
她感到自己在变成某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一个只知道向前冲的、不断被击倒又不断站起来的、不知疲倦的残骸。
像上个世纪的那些人。
春云记得那些词——武士道,玉碎,歇斯底里,三生报国。那些在她的图纸被画下之前就已经写就的、沉重的词汇。它们像一层积淀很久的锈,在意识深处附着着。
她想起那些老照片,那些在战前被拍下的、穿着白色制服、面对镜头微笑的年轻面孔。
春云不由得想到他们应该也是以某种相似的方式冲向终点——因为除了向前冲,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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