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密闭压抑的感觉越是浓烈。
仿佛四周的砖墙在缓缓收缩,空间在一点点逼仄挤压,无形的禁锢力包裹全身,将外界的阳光、烟火、阳气、人间气息彻底隔绝。这里是独立于世间的幽冥死角,是被时光彻底遗忘的死寂囚笼,没有半点活人世界的痕迹。
通道穹顶呈平缓的拱券弧度,是北方少数民族墓葬最典型的穹拱造型,没有繁复的雕花横梁,却有着极为规整的仿木构砖砌纹路,层层叠叠,向内收拢,工艺严谨规整,绝非寻常平民墓葬所能媲美。
通道纵深极长,蜿蜒向下,呈缓坡走势,一路通向地底更深的幽冥腹地。
随着不断深入,周遭的温度持续走低,刺骨的阴寒穿透皮肉,哪怕仙人之体的玉化灵光层层护体,依旧能感受到这股阴寒并非寻常地底寒气,而是沉淀千年的墓煞阴气,纯粹、阴冷、死寂,不带半点杂气,专门克制阳身、修士、仙家灵光。
李翠双眸微凝,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凭借仙人体魄的超凡目力,穿透无边幽暗,清晰看清了两侧墙壁上的所有细节。
甬道两壁并非素面砖墙,整面墙体都布满了色彩斑驳、轮廓依旧的巨型壁画。
壁画覆满白灰底膏,千年岁月侵蚀下,部分颜料脱落、色彩暗沉、边角模糊,可线条依旧凌厉生动,构图恢弘大气,人物、牲畜、器物的轮廓清晰可辨,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彰显着一个早已湮灭的王朝印记。
目光一寸寸扫过壁画,李翠原本紧绷的心弦,愈发沉重疑惑。
这些壁画的形制、纹样、人物服饰、生活场景、图腾符号,没有半点中原汉墓的风格,是极为鲜明、纯正的辽金贵族墓葬特征。
她自幼熟读民俗方志、墓葬古史,又常年游走东北山野探查阴宅古地,对北方少数民族墓葬文化烂熟于心,此刻一眼便笃定了古墓的年代归属。
辽金两朝,是盘踞中国北方数百年的少数民族政权,辽为契丹部族建立,金为女真部族而立,两朝贵族墓葬一脉相承,又区别于汉唐中原墓葬的雍容华贵、清雅规整,自带北方游牧民族的粗犷雄烈、豪迈肃杀,同时融合了中原土木营造技艺,形成独树一帜的墓葬体系。
眼前这座古墓,便是辽金鼎盛时期顶级贵族的规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甬道入口处的仪仗出行图,这是辽金墓葬壁画最核心的标志性题材。
壁画之上,绘有一队游牧仪仗人马,队列整齐、气势森严。前方有数名引道仆役,身着窄袖左衽短衣,腰间束革带,脚蹬黑皮长靴,发型是典型的契丹髡发样式——头顶头发剃尽,只留两侧鬓发垂落,眉眼硬朗,身形矫健,是辽代族人最经典的装束,与中原汉人束发右衽的礼制截然不同。
仪仗中段,绘有三匹高大的草原骏马,体态雄健、骨骼粗壮、鬃毛浓密,马鞍、马镫、缰绳尽数镶嵌铜饰、皮雕、宝石纹样,奢华精致,马匹昂首扬蹄,威风凛凛,尽显北方游牧民族倚马立国、逐草而居的本色。
队伍后方,绘有贵族主骑,人身着圆领窄袖锦袍,袍身织有暗金团龙、卷草图腾,外披兽皮镶边披风,头戴鎏金束发冠,身形挺拔、气场威严,端坐马背之上,目光沉厉,自带王公贵族的肃杀气场。身后跟着持旗、撑伞、捧器的侍从数十人,队列层层递进,规制森严,完美复刻了辽金贵族生前出行的恢弘排场。
不同于汉墓壁画侧重礼乐、农耕、仙佛祥瑞,辽金壁画重仪仗、重武力、重游牧生活,画面线条刚硬、构图饱满、气势张扬,没有温婉雅致,尽是北地民族的雄烈霸道。
继续向内深入,两侧壁画题材不断变换,依次展现出宴饮、狩猎、起居、劳作四大场景,将辽金贵族的生前生活完整复刻,栩栩如生。
一侧墙壁的贵族宴饮图最为精细。
壁画中设有木质围榻,榻上铺设厚毡锦缎,男女主人对坐而宴,男主颧骨偏高、面容硬朗,是典型的北地游牧人种面相,女主头戴珠玉步摇,身着织金襦裙,温婉华贵。榻前摆满肉食、奶酒、果脯、谷物,两侧乐伎手持横笛、琵琶、箜篌奏乐,仆役躬身奉食,场面盛大奢华,尽显墓主人在世时的顶级权贵。
辽金贵族极度崇尚现世享乐,贵族墓葬素来以“事死如事生”为核心,会将生前所有的生活场景、仪仗排场、衣食住行尽数绘于墓壁,希望死后依旧能延续生前的富贵权势,这是辽金墓葬独有的文化特征。
对面墙壁的山林狩猎图,更是将北地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画面绘有连绵的阴山丘陵、草原松林,贵族骑士手持弓箭长刃,策马奔猎,猎犬奔腾、雄鹰盘旋,猎物有鹿、狐、兔、野猪,画面动态十足、张力拉满。契丹、女真部族皆为马背民族,靠游牧狩猎立国,尚武好猎,狩猎是贵族最重要的日常活动,因此狩猎壁画几乎是辽金顶级墓葬的标配,这一点与偏爱仙神羽化、礼乐祥瑞的中原汉墓形成极致反差。
除了壁画题材,整座古墓的建筑形制,更是将辽金墓葬的特点展现得一览无余。
整条甬道全部采用仿木构砖砌工艺,不用一根实木,全凭青砖叠涩、咬合、拼接,复刻出木质建筑的斗拱、横梁、椽檐结构。砖雕细密规整,假门窗、仿梁架、叠涩穹顶一应俱全,是辽金中期最流行的贵族墓葬营造技法。辽代早期墓葬多为简陋土洞墓,中期国力鼎盛、文化融合,吸收中原土木技艺,演化出精致的仿木构砖室墓,专供王公勋贵使用,眼前规制足以证明墓主人身份极高,绝非普通部族首领。
墙体青砖间杂少量绿釉琉璃砖,零星镶嵌在壁画边框、穹顶转角处,历经千年依旧泛着暗沉的莹绿光泽。绿釉琉璃在辽金时期是顶级奢侈品,只有皇室宗亲、顶级贵族才有资格使用,寻常官员、富户绝对不敢僭越,这一处细节,直接敲定了此墓的尊贵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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