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淤泥说明这一点之前，唐颖梨也没能清晰地区分这份“不舍”。
或者说，她并未认真地去剖析过这份离愁。
只是笼统地将这份“不舍”归因于对这间屋子本身的眷恋。
姜淤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回忆的微光。
他解释道：“唐老师忘记啦？之前在青山市六中念书时，我也是一个人租房，住了也有一年多。”
“但在高考结束后，离开那间公寓时，我感受到的不舍，其实并不如现在这般强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更准确地表达那种微妙的差异。
“而我想...那会儿之所以会感到不舍，我觉得...”
“更多是因为那间公寓是我在离开‘暗夜’之后，或者说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稳定的落脚点。”
“它像是一个‘家’的象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姜淤泥清晰地感受到——
唐颖梨正一边微微颔首，一边的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疑惑或好奇，而是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复杂的神情，带着点探究，带着点了然。
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幽怨的波澜。
只见她微微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还带着一种幽幽的语调，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轻声说道：
“姜老师确定那会儿...不是因为被别的、更强烈的感情冲淡或者掩盖了那种不舍吗？”
“……”
闻言，姜淤泥微微一愣。
随即，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唐颖梨的意有所指。
“别的、更强烈的感情”——
除了当年他那近乎决绝的不告而别所引发的愧疚、悲伤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那件事，一直是他心底对唐颖梨的一份亏欠。
尽管后来误会冰释，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紧密，但这始终是他自觉“理亏”的一个点。
因为他确确实实让唐颖梨难过伤心了，而且是非常的伤心！
此刻被唐颖梨用这样一种委婉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点破，姜淤泥顿时感到一阵局促。
他原本平静坦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神有些闪烁，变得有些不敢去直视唐颖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鼻子，连忙讪讪地回应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
“嗯...也是哦，应该...应该是有这一层原因的，唐老师好聪明啊！我刚才没想到这一层...”
他这副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与方才侃侃而谈分析“不舍”根源时的沉着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颖梨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神情的细微转变——
从回忆的平静，到被点破时的错愕，再到意识到“旧账”被隐晦提起时的慌乱与窘迫...
他在局促时总会用手摸鼻子、说话时的起伏也会更大一些...
他的小动作和神情尽收唐颖梨的眼底。
姜淤泥那总是显得过于纯粹和直接的眼眸，此刻也正在不安地游移。
原本自然垂落的手也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见到姜淤泥这副罕见的、带着点笨拙的坐立不安模样。
唐颖梨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那一点点因回忆起往事而泛起的微涩情绪。
瞬间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混合着好笑、心疼与释然的情绪所取代。
她其实根本没有“重翻旧账”打算，那并非是她的本意。
而她方才之所以会这般说，一是因为话题恰好进行到了这里。
那句带着些许幽怨的话语便自然而然地脱出了口了。
二是因为...她想看看姜淤泥在听见这句话后，会作何反应。
而事实证明，姜淤泥确实在“远离人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他不仅能清晰地剖析自己复杂的情感，更能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隐含的、未曾言明的情绪。
这份成长，让她感到由衷的欣慰和高兴。
于是，她嘴角那抹原本细微的弧度，终于不受控制地扬起，化作一个清晰而动人的笑容。
那双美眸中也漾开了温柔的水波，之前异样的神情也被莞尔所取代。
她笑着，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顺着姜淤泥的话说道：
“我当然聪明啦，早说了我是广城有名的才女！”
这句话，巧妙地驱散了方才那一瞬间弥漫开来的、略带沉重的气氛。
姜淤泥见她笑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心中那块大石也是瞬间落地。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连忙打蛇随棍上，用带着几分夸张的恭维语气说道：
“那是！我唐老师，那是才情震古今！倾国又倾城！”
看着他这副急于“戴高帽”以求“宽大处理”的样子。
唐颖梨不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娇俏灵动，流转着亲密无间才有的熟稔风情。
不过，姜淤泥这番夸赞还是非常受用的，即使是唐颖梨也不禁在心里暗暗窃喜。
她轻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与体贴：
“好啦，别贫了。快点收拾吧，收拾完后兴许还能再睡一会儿呢。”
“好嘞，唐老师！” 姜淤泥顿时如蒙大赦，急忙用力点了点脑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可爱。
然后他立刻转过身，几乎是带着点“逃离”现场的意味，更加卖力地开始收拾起来。
只是那略显慌乱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并未完全平复的波澜。
他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暗庆幸：唐老师果然大人有大量！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但空气里弥漫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柔软和温馨。
那不经意间被触及的过往伤痕，在轻松的调侃和彼此心照不宣的谅解中，反而悄然地愈合了一层。
窗外，广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无数双守望的眼睛。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对于他们而言，一个阶段结束了，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即将揭开序幕。
而他们，也将携手并肩，一起大胆地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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