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谷口灌进来。火把的光在谷口外一里处排成一条弧线,缓慢朝这边移动,约二十支,后方还有更多暗红色光点在矮丘边缘晃动。
沈书瑶蹲在浅洞入口阴影里,看着那条火把线,低头看了一眼右腕晶片。蓝光稳定,指向西南,和昨夜一样。
芸娘在意识深处沉默着,存在感比平时更重。
秦始皇从她身侧走过来,靴尖踩到碎石,一声轻响:“废井的事,今晚去不去?”
“去。”沈书瑶站起来,“废井和矿脉两件事必须今晚办完。天亮之后他们搜到这片山谷,我们就出不去了。”
秦始皇看了一眼谷口外的火把线,又看她:“你带萧烬羽走。走之前告诉他,三天。”
沈书瑶转身走向萧烬羽。他站在浅洞外侧,机械左眼冷蓝光调到最低,藏在袖口里。
“走。”
她把剑从背后解下,用灰布裹好,递给石生:“替我拿着。进城不能带铁器。”
石生接过剑,掂了掂:“你去多久?”
“天亮之前回来。”
石生没有再问,把剑抱进怀里,退进浅洞深处。
沈书瑶走进夜色。萧烬羽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冷蓝光纹跳了一下,熄下去。
城门已经关了。两人绕城南荒地,城西旧织造局的轮廓从巷子尽头浮出来。门板上一把锈锁,锁芯附近有新鲜的撬痕。
“三个灰衣人,在东侧院子,换岗间隔约一盏茶。”萧烬羽压低声音,“我在巷口望风。半刻钟不出来,我翻墙进去接你。”
沈书瑶贴墙翻了进去。院子里没人。石缝里长着枯草,廊柱上的漆剥落大半。她往后院走,看见一口井,井口压着灰白色石板。
她蹲下去,手掌贴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石板和井口之间有一道细缝,气流从下面渗出来,凉的,带潮气。她推了一下石板,没动。又用力推,指尖压着石板边缘,石板还是没动。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和往常不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而是一种沈书瑶从没听过的沉。
“书瑶姐姐……那口井,我见过。”
沈书瑶的手停在石板上:“你见过?”
“很小的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次。也是这样一口井,上面也压着石板。井沿有一道裂痕,像一条蛇,首尾相连。我爹说那口井通着底下很深的地方。我问他底下是哪里,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一头是什么地方。”
沈书瑶的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又摸了一遍,指尖停在一处凹痕上。细长的弯曲刻痕,首尾相连,被青苔填了大半,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她的拇指压在凹痕上,停了三息:“你爹带你去看那口井做什么?”
芸娘沉默了很久。再次浮上来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我爹说,他看管的那些箱子,都是从底下漂过来的。南京城西织造局这片,以前有一间库房,堆的全是别人寄存的东西。他守了那间库房一辈子。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一头是什么地方。只说了那一句话。”
沈书瑶的拇指还压在蛇形刻痕上。石板底下那股细弱的凉气还在往上渗,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地下深处流动。
库房。箱子。暗河。南京城西织造局。
她脑子里翻出父亲的设计图、黑盒里的全息影像、当铺那封密信、铁匣里的晶片。
“你爹后来呢?”
芸娘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我爹不见了。有人来接了他的差事。我再也没去过那口井。”
沈书瑶把手指从刻痕上移开。她没有追问。
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芸娘在意识深处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旧铜器表面被擦亮之后的样子:“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你总是在赶路,在拆东西,在找答案。我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把拇指从蛇形刻痕上移开,但没有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她按着石板,像是在按住底下那条暗河的方向。
“那现在呢?”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芸娘说,“你终于停了一下。”
侧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沉又稳。
沈书瑶整个人贴进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从侧门外走过去,往东边去了,没有停。走了七八步远,消失了。
她等了五息才从阴影里出来,掌心一层薄汗。
她刚起身打算翻墙离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地砖,石块轻响。她瞬间僵住,屏息等了片刻,确认东侧岗哨没有动静,才低头查看。
地砖翘起一角,下面压着一小片油纸,折了两折,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有人比她早到了这里,从地砖下面取走了什么东西。
她把油纸捡起来翻了两面,里面空的。内面残留着一段极淡的墨痕,像是字迹被匆忙擦掉后留下的印子。三个字,笔画模糊,只能看清右半部分残留的偏旁轮廓,像是地名常用的字,最后一笔收成平点,可能是“城”,也可能是“坊”或“墙”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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