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时间对抗时间……”
周牧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得不说,这种做法极其精妙。
等到真正与「生死之王」正面对抗的那一日,白珩在青丘中熬过的所有岁月,都将化作扎向「生死之王」的利刃。
到那时,在时间法则的湮灭之下,这段漫长的等待将被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抹去,她不会再记得自己曾独自守过一座空荡荡的洞天,不会再记得那些被磨灭又捡起、捡起又磨灭的记忆。
但问题是,她熬过的苦果是货真价实的。
在那些刀刃尚未刺入敌人胸膛之前,每一分每一秒的孤独都是她自己真真切切地承受下来的。
没有人替她分担,没有人在她身边,只有她自己和那些被她照料了一代又一代的小狐狸。
沉默了许久,周牧缓缓垂下头,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向白珩作了个揖。
这一揖,是一个完整的人格对另一个完整人格最郑重的歉意。
“是周牧负你。”
白珩想都没想便侧身躲开了这一揖,轻轻摇了摇头:“周牧从未负我,也不会负我。是我自己愿意帮他的,他也说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娶我为妻,迎我入门。”
只是这话说到最后,连白珩自己都有几分底气不足。
说白了,她跟周牧之间确实有过夫妻之实,但要说感情好到那种程度,还真不至于。
比起恩爱两不疑的夫妻,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红颜知己,或者说,是彼此在漫长到近乎残酷的征途中偶然交汇时互相取暖的过客。
那个进入青丘之前的白珩,洒脱不羁,玩心极重,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任何人,满心想着的都是去诸天万界各处旅行,去见识不同的风景,去认识不同的人。
然而时间是最锋利的刻刀,能将最洒脱的灵魂雕琢成最温柔的守候者。
当青丘的狐火映照过万亿年的孤寂,当那些看过的风景都化作了模糊的光影,当初那个只想四处游历的狐女,终究还是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中,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的妻子。
周牧也察觉到了白珩的心思。
他能从她那双狭长的狐眸中读出某种被深埋了太久的情愫。
但没有记忆终究是没有记忆,此刻的他,无法给予她任何她真正想要的回应。
他只能无奈地垂下眼帘:
“我知你心中所想,却无法在此刻予你承诺。过去种种,我早已忘却。”
“若有朝一日我能够记起,到那时,我们再谈此事也不迟。眼下,既然青丘已入帝国,往后余生不必再等,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白珩也是这个想法。
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然后……理都没理周牧,径直绕过他,走向一旁自始至终保持着端庄沉默的阿格莱雅,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看,你们皇后都同意了,我进你们宫里当个妃子不过分吧?”
阿格莱雅的眼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抽,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昔涟。
昔涟站在一旁,额角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了好几下,粉色的长发几乎要被她攥在拳心里的指尖绞出花来。
“不过分!”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感觉未来的局势可能有点不太对劲。
这个后宫,名义上应该是她的。
结果现在的问题是,周牧喜欢她,她喜欢周牧和阿格莱雅,阿格莱雅喜欢赛飞儿和帕朵,赛飞儿和帕朵喜欢周牧,而新来的这个白珩嘴上说是为了周牧才入宫,可那双狐眸从刚才起就没从阿格莱雅身上离开过。
这后宫关系简直乱得一塌糊涂。
也多亏御史台那帮老家伙进不了后宫,要不然光是参她“后宫失序、纲常不存”的折子就能堆满整座御书房。
不过没办法,既然答应了就得办。
昔涟抬手示意守在殿外的司礼女官备好笔墨,略微沉吟片刻,便提笔拟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丘之主白珩,淑慎有闻,仪度娴雅,久守洞天,矢志不移,其贞其毅,可昭日月。
今以青丘阖境归附,功在社稷,德在苍生。特赐封为正一品「贤妃」,赐居西三宫青丘宫,赐金百镒、绸千匹、良田万亩,着工部于青丘宫内另辟织造局一座,以彰其功。
另赐青丘一应狐族随主入宫,不受宫廷常例所限,出入自由。钦此。”
皇贵妃之下的四妃之首便是“贤良淑德”中的贤,这个位分高得足以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也足以向整个翁法罗斯宣告帝国对青丘的绝对尊重。
在帝国的政治体系中,后宫与前朝的品位完全对等,后宫的正一品妃子,是实打实拥有前朝正一品实权的存在,与大宰相、枢密院议长品级相同。
而且妃位属于皇家,名字录入皇家玉牒,按尊卑来说已是“君”而非“臣”。
哪怕朝中手握实权的正一品大员,见了妃位也要行君臣之礼。
君臣有别,这是周牧亲手订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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