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穿着布裙的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守城的士兵站得笔直,看见他们三个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拦。
三位是外地来的?一个年轻的士兵问。
许长卿点头。从北边来。
士兵笑了笑。欢迎来到东严国。城西有客栈,价格公道。祝三位旅途愉快。
许长卿道了声谢,带着年瑜兮和紫儿走进了城。
街道很宽,两旁是商铺和民宅。商铺的招牌花花绿绿的,卖什么的都有。绸缎铺、铁匠铺、药铺、茶楼,还有一家卖糖人的小摊。年瑜兮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摊上插着一排糖人,有龙有凤有小兔子,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她想起那一世东严国的孩子们连糖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三个人走到了城中心的广场。广场很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足有一丈高,四四方方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石碑上刻着两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许长卿与年瑜兮,于此地斩邪修、开民智、救万民。东严国永世不忘。
年瑜兮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远处集市的喧嚣声。几个孩子在石碑旁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个老太太坐在石碑底座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年瑜兮的眼眶红了。
他们还记着。她轻声说。
许长卿站在她旁边,看着石碑。嗯。记着呢。
紫儿站在他们身后,也在看石碑。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年瑜兮的侧脸上。年瑜兮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紫儿忽然明白了年瑜兮和许长卿之间的那种羁绊,不是旁人能插进去的。那是二十年并肩作战打出来的,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堆出来的。那一世许长卿陪着年瑜兮在这里杀敌、教书、修路、种田。他把自己的二十年给了这片土地,也给了这个女人。
紫儿没有嫉妒。她只是觉得,那一世许长卿过得好像还不错。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至少那二十年里,他不是一个人。
她悄悄转过身,走向另一条街。
年瑜兮注意到了紫儿的离开,但她没有叫住她。她知道紫儿需要一点时间。她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
她和许长卿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那一世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那座泥土搭建的学堂已经不在了,原址上建起了一座青砖灰瓦的书院。书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东严书院四个字。
年瑜兮站在书院门口,朝里面看。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很大,绿油油的。树下摆着十几张木桌木凳,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书。先生是个中年人,穿着青色的儒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念一句,孩子们就跟着念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年瑜兮听着那些清脆的童声,忽然想起了那一世。那一世她和许长卿也坐在这里,看着学堂外的孩子们打闹。那时候学堂还是泥巴墙,茅草顶,下雨天屋顶漏水,许长卿爬上去补了好几次。孩子们坐在泥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年瑜兮教他们认字,许长卿教他们算术。
夕阳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穿过年瑜兮的睫毛,晃得她眼睛发酸。许长卿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书。
年瑜兮忽然说:许长卿,那一世你在这里问过我一个问题。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你问我,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年瑜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院子里念书的孩子们,我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是什么样的。我从小到大,只知道战斗,只知道往前走。我不知道停下来是什么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许长卿。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世,我知道了。
许长卿问:是什么感觉?
年瑜兮弯起唇角。她的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就是你在我身边的感觉。
许长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年瑜兮的耳尖红了,但她没有躲。
两个人站在书院门口,站了很久。院子里的孩子们还在念书,先生还在教。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
紫儿蹲在街角,看着地上的石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反正已经看不见许长卿和年瑜兮了。这条街比刚才那条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只花猫从她脚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
紫儿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石板。石板之间长着几棵野草,细细的,绿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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