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墙,很好。”秦为民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有温度。”
“都是大家自愿贴的。”郝铁说,“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留下点什么。”
“因为你们给了他们‘留下点什么’的机会和理由。”秦为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郝老板,不瞒你说,类似你们这样自发做公益的个体或小组,市里还有其他一些。有成功的,也有无疾而终的。我今天来,不是检查,也不是视察,是带着问题来的——你们觉得,你们能走下去的关键是什么?或者说,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问题很直接。郝铁和苏晴对视一眼。苏晴点点头,鼓励他说实话。
郝铁深吸口气:“秦领导,我们刚开始,谈不上经验。但郑老师——社区退休的郑老师——告诉我们,做公益,最难的是‘人’。不是缺人帮忙,而是缺能持续投入、能把这件事当成事业、甚至信仰的人。我们现在这几个人,是靠着一点热情和互助的感情在撑。但热情会耗光,生活也会有变故。比如我,咖啡馆收入微薄,贴补这里不少,我能撑多久?苏晴身体不好,能一直这么操劳吗?王叔年纪大了,徐薇、小雨要成家,刘大哥也要养家……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秦为民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郝铁继续说:“所以郑老师说,要建机制,不能只靠人。我们正在努力。注册了,立了章程,定了方向,想培养志愿者梯队,还想从受助者里发展‘种子’。但说实话,心里没底。尤其是钱。现在主要靠咖啡馆收入和零星捐赠,沈阿姨的房子给了优惠租金,但水电、物资、偶尔给像刘大哥这样的核心人员发点补贴,都是开销。我们想申请政府购买服务或者基金会项目,但两眼一抹黑,不知道怎么弄,怕资质不够,也怕即使申请到了,做不好,辜负信任。”
他一口气说完,有点忐忑。这些话,他跟苏晴、跟郑老师都说过,但对着一位可能“很大”的领导说,还是第一次。
秦为民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院子里,王德顺正指挥人把翻好的土垄拍平,阳光下,他的白发闪闪发光。
“老王师傅,以前是建筑工人?”秦为民忽然问。
郝铁一愣:“是,干了一辈子。现在是我们的大厨,也是……家长。”
“那个翻地的小伙子,是刘建国?报道里那个讨薪的?”
“对,他现在负责启明坊的日常维护,人特别实在。”
“教电脑的年轻人,是陈小川?先天性心脏病?”
“……是。他很聪明,学东西快,现在教电脑基础,很受学员欢迎。”
秦为民点点头,又看向“微光墙”上的一张照片——周婷穿着酒店制服,胸口别着“优秀员工”的徽章,笑得灿烂。
“这个姑娘,现在怎么样?”
“转正了,工作很努力。周末还来帮忙,捐了第一笔工资,说要当‘种子基金’。”
秦为民收回目光,看向郝铁,眼神复杂,有赞赏,有感慨,也有一丝凝重。
“郝老板,苏姑娘,”他换了称呼,“你们知道,我最怕听到什么答案吗?”
郝铁和苏晴摇头。
“我最怕听到‘一切都好,没问题’。那要么是糊弄我,要么是你们自己还没看清前路。”秦为民缓缓道,“你们刚才说的,很实在。困难,是真的;热情会消退,也是真的。但你们有几点,非常宝贵。”
他竖起手指:“第一,你们是真的在‘做事’,不是作秀。我看了你们的活动记录,受助者档案,虽然粗糙,但真实。烘焙课、电脑课,解决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第二,你们在尝试建立‘机制’。章程、备案、种子计划,这方向是对的。公益不能只靠菩萨心肠,也要有金刚手段,有制度,才能持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你们让受助者变成了帮助者。刘建国、陈小川、周婷,还有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人。这不是施舍,是互助,是 empowerment(赋能)。这格局,就大了。”
郝铁和苏晴被说得有些脸红,又有些激动。
“但是,”秦为民话锋一转,“光有这些还不够。你们缺资源,缺专业知识,缺抗风险能力。所以,我今天来,除了看看,还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参加一个试点?”
“试点?”郝铁和苏晴异口同声。
“对。”秦为民示意秘书小赵。小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郝铁。
文件标题是:《关于培育发展社区内生型社会组织的试点方案(征求意见稿)》。
“市里在调研基础上,想选几个有基础、有潜力、方向正的草根组织,进行重点培育支持。”秦为民解释,“包括能力建设培训、小额种子资金、对接专业资源、提供场地优惠等。当然,也有要求——要更规范,财务透明,定期评估,接受督导。目的是探索,像你们这样从社区里长出来的组织,怎么才能真正扎根、开花、结果,甚至能自己‘造血’,不完全依赖外部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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