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门方向走,市井烟火越浓,等到拐进鲜鱼口大街,周遭的喧嚣骤然褪去大半。
和花市大街挤攘嘈杂的街边小馆截然不同,便宜坊朱红大门敞敞亮亮,门头黑底金字的老牌匾额沉稳大气,透着国营老字号独有的端庄气派。
这会儿正是正午饭点,店里不算人满为患,却也座无虚席。
没有街边饭铺的吵闹推搡,反倒格外安静有序。能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是手头宽裕的干部、城里的公职人员、家底儿厚实的老主顾,还有少数舍得奢侈一回的街坊,没人扎堆喧闹,人人举止从容。
这便是眼下国营饭庄的常态。
街边小馆免粮票却卡副食票、肉票,普通百姓即便排队也吃不上一口正经荤腥。
而便宜坊走高价特供渠道,全程不收任何票证,只收现金。
门槛从来不是票,是普通人舍不得掏的价钱。
福平停好自行车,小心把车撑支稳,伸手抱下车前小椅子里的壮壮。
小家伙入眼的全是新鲜,脑袋瓜转来转去,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紧紧攥着福平的衣角,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气派的大门,扯着大伯的手稳当的往里走。
福安锁好另一辆车,带着满眼欢喜的田小芹跟上。
进门就有穿干净白褂、戴布帽的服务员上前引路,态度温和有礼。
店内地面干净整洁,实木桌椅擦得发亮,空气里飘着醇厚的油脂香气、烤鸭的果木香气,混着炒菜的鲜香,和家里寡淡的大碴子粥、咸菜条天差地别。
一路所见的食客,桌上皆是满满当当的油水菜式,看得隔三差五还见点儿荤腥的几人喉头不自觉滚动。
服务员将四人引到靠窗的空桌落座。福平刚坐稳,壮壮就扒着桌边,小脑袋不停张望,小声贴着福平耳朵嘟囔:“好香。”
福平被孩子软糯的模样逗笑,抬手揉揉他的小脑袋,小声安抚道:“待会儿就让壮壮吃香香,今天管够。
钱不够了,让你爹添点儿。”
福安正微微的扭动脑袋左右观察,闻言下意识的掏下衣兜:“哥,最多多上五块钱,再多就没了。”
小芹笑着拧了下福安后腰:“咱哥跟壮壮逗着玩儿呢!”
说话间,服务员递来了油印菜单,纸面干干净净,印的是地道的鲁菜与招牌焖炉烤鸭。
福平细细扫过菜价,心里彻底踏实,兜里钱还够!
时下物价极低,街边素面仅一毛五分钱一碗,窝头几分钱一个。
而便宜坊的高菜价,堪称奢侈。
招牌焖炉烤鸭一只七元,是店里的镇店招牌。
经典鲁菜红烧丸子一元二一盘,溜肝尖九毛五一盘,葱爆羊肉一元四一盘。
素菜便宜些,家常豆腐五毛一盘、炒时蔬三毛五一盘,老鸭汤八毛。
看其他桌上已经上了的菜,端的是份量扎实,不糊弄人。
要知道,街边一顿家常午饭不过几毛钱,随便一顿便抵得上街边好几桌饭菜,也难怪寻常百姓舍不得踏入半步。
福安凑过脑袋看了眼菜单,忍不住咋舌,压低声音道:“好家伙,一只鸭子比我一个月零用钱的多,真是贵得离谱。”
福平不以为意,笑着摆手:“难得奢侈一回,放开吃!对了你们吃米饭还是吃馒头?”
壮壮举手示意:“米饭!”
福平乐了:“行,我们四个人上五份米饭!”
然后干脆利落地报出菜名:“来两只焖炉烤鸭,一只现在吃,一只结账的时候打包带走。
一盘葱爆羊肉、一盘红烧丸子、一盘溜肝尖,再加一盘家常豆腐、一锅老鸭汤。”
服务员闻言爽快应下,估计也是见多了要打包的客人。
等待上菜的间隙,店内愈发热闹,陆续有客人进门落座。
大多人都衣着体面、神态从容,偶尔有提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举止斯文。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陆续上桌。
最先端来的是焖炉烤鸭,外皮烤得枣红油亮,油光发亮,皮层酥脆轻薄,内里鸭肉嫩白多汁,果木熏烤的香气瞬间铺满整张桌子。
服务员熟练地当着面片鸭,片片皮肉相连,肥瘦均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葱爆羊肉色泽红亮,葱香浓郁,羊肉滑嫩不柴。
红烧丸子个头饱满,色泽酱红,汤汁浓稠挂壁。
溜肝尖火候刚好,鲜嫩入味,毫无腥气。
家常豆腐软嫩鲜香,吸饱了浓郁酱汁。
服务员紧跟着端上一屉温热的荷叶饼,薄如蝉翼、绵软筋道,是老北京吃焖炉烤鸭最地道的标配主食。
最后一锅老鸭汤端上桌,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醇厚的鲜味扑面而来。
满满一桌菜,荤素搭配,油水十足。
壮壮早就等不及,趴在桌边,眼巴巴盯着油亮的烤鸭,小嘴抿了又抿,时不时吸一下鼻子,软糯地喊:“吃肉肉!”
福平笑着夹了一块去皮的嫩鸭肉,吹得微凉,小心喂进孩子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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