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回春村时，石头塞的还魂草种子被青瑶小心地收进了布囊。晨光透过竹林洒下来，林澈望着手里的药油瓶，瓶身上还留着老者指腹的温度，突然想起昨夜药铺里的那句话——“药得顺气，人也一样”。
“前面好像有人在下棋？”青瑶突然指向路尽头的古槐，树干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繁叶茂如伞盖，树下摆着块青石板，两个老者正隔着石板对坐，手里捏着石子，显然在对弈。
走近了才发现，两位老者打扮奇特。左边的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用根木簪挽着，面前摆着个酒葫芦，右边的则套着短打，裤脚扎得紧实，手边放着把柴刀，看样子是附近的樵夫。
“该你了，老木头。”樵夫老者用柴刀敲了敲石板，石板上用炭笔画着棋盘，黑白石子代表棋子，他的黑子正将白子逼得无路可退。
长衫老者慢悠悠喝了口酒，眼都没抬：“急什么？下棋如走路，得看三步外的路。”他捏起颗白石子，在指间转了转，突然往棋盘角落一放——明明是步看似无关的闲棋，却瞬间解了白子的困局，还反将了黑子一军。
樵夫老者“啧”了一声，抓着头皮重新打量棋盘：“你这招‘借路’，跟当年在山顶堵野猪似的，净走些歪门邪道。”
“兵无常势嘛。”长衫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当年你追那只白狐，不也绕到下风处才堵住它？跟下棋一个理，别总想着硬闯。”
林澈三人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这棋下得奇怪，没有固定的路数，有时黑子猛攻，白子就往边上躲，看似节节败退，却在退守中悄悄布下陷阱；有时白子占了上风，也不赶尽杀绝，反而留个缺口，让黑子有喘息的余地。
“这棋路……像极了山间的溪水。”墨尘低声道，“不硬碰，顺着势走，倒比猛冲猛打有效。”
青瑶点头：“就像石头采还魂草，急着扯反而伤了根，顺着根须挖，反而能保全药效。”
正说着，樵夫老者的黑子又陷入了困境，他盯着棋盘半晌，突然把柴刀往地上一顿：“不下了不下了！你这脑子，年轻时跟你争水源，你绕到上游开渠，现在下棋也来这套，净捡巧劲！”
长衫老者哈哈笑：“争水源那年，你非要堵下游，结果水漫了田埂，还是我开渠引去浇了果树，最后你家稻子收得少，我家果子卖了钱，不还分了你一半？”
“那是你运气好！”樵夫嘴硬，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个烤得金黄的栗子，“刚从树上摘的，给你尝尝，算赔你刚才赢棋的彩头。”
长衫老者也不推辞，拿起栗子剥着吃，又把酒葫芦递过去：“尝尝我的‘忘忧酿’，去年的梅子泡的。”
两人一来一往，刚才还为棋局争执，转眼就分享起吃食，倒比亲兄弟还热络。
林澈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在蚀心崖遇到的那对守崖夫妻。丈夫是石匠，妻子是绣娘，石匠凿崖时总怕粉尘伤了妻子的眼，就每天提前在崖边种一排牵牛花挡灰；绣娘绣帕子时，总在帕子角绣上石匠爱吃的野菜，提醒他下山时别忘了采。他们从不为谁该多做一点争执，就像这两位老者，下棋时各有各的章法，却懂得在输赢外留份情分。
“年轻人，看你们背着行囊，是赶路的？”长衫老者注意到他们，递过栗子，“尝尝，补力气。”
林澈接过道谢：“我们往南去，听说那边有座‘回音谷’，想过去看看。”
“回音谷啊……”樵夫老者摸了摸胡子，“那谷里怪得很，你对着谷喊什么，它就回什么，要是心里装着事，能把你藏着的话都喊出来。”
长衫老者笑：“也没那么邪乎，就是谷形特殊，声音反射得清楚罢了。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心里没底的人，最好别进去。去年有个货郎，对着谷喊‘赚大钱’，结果谷里回的是‘昧心钱’，当场就吓瘫了，后来听说把骗来的钱都还了。”
墨尘好奇：“那心里干净的人呢？”
“干净的人？”樵夫往嘴里塞了个栗子，“就像村东头的哑女，她对着谷里笑，谷里就回她一串笑声，比黄莺还好听。她听了就更爱笑了，现在村里谁见了她都跟着高兴。”
青瑶若有所思：“这么说，那谷是面镜子？”
“是面直性子的镜子。”长衫老者灌了口酒，“它不骗你，也不哄你，你是什么样，它就给你什么样的回应。就像下棋，你出什么招，它就应什么招，输赢都在自己手里。”
说话间，太阳升到了头顶，古槐的影子缩成一团。樵夫扛起柴刀：“我得回家给老婆子劈柴了，她今早说灶膛的柴不够用。”
长衫老者挥挥手：“去吧，明天再来杀三局，我让你三子。”
“谁要你让！”樵夫走远了，声音还飘回来，“明早我带刚蒸的红薯，赢了全归我！”
长衫老者笑着摇头，又看向林澈三人：“回音谷是好地方，能让人看清自己。但记住啊，看清了别慌，错了就改，对了就接着走，跟下棋一样，落子了就别悔，往前看总能盘活。”
他把剩下的栗子都塞给青瑶：“路上吃，垫肚子。”
三人谢过老者，继续赶路。古槐的影子渐渐被甩在身后，林澈手里的栗子还带着余温。
“那两位老者，倒像活成了回音谷的样子。”青瑶剥着栗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容得下别人不一样。”
墨尘点头：“下棋不争输赢，争的是个乐子；赶路不慌快慢，慌的是心不定。”
林澈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铃舌轻晃，像是在应和。他想起老者的话，落子不悔。或许前路还有更多“棋局”，但只要像那溪水一样，该绕就绕，该守就守，总能走出自己的路。
远处的回音谷隐隐传来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唤，又像是在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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