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北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像无数根针在轻轻敲。
陆鸣兮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西南那边还没看完的材料。他走出到达口,看见柳如烟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伞。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他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他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带,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雨落在她的头发上,细密的水珠挂在发梢。他在走到车边的时候伸出手,替她挡了一下车门顶框。“明天晚上,国宾馆。你爸订的位子。”她弯腰坐进车里,等他上了车才开口。
“我妈已经在酒店了。她说有点紧张,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他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不用紧张。我爸话不多,你妈说什么他都听着。”
与此同时,西山老宅的院子里,陆则川站在那盆修剪齐整的雀梅前面,手里没有拿剪刀。管家老陈从屋里出来,说衣服已经熨好了,他应了一声,没有动。老陈又站了一会儿。
“老陆,你紧张?”陆则川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紧张。就是觉得,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晚。”
老陈看着他,没有再说,转身回了屋。
同一时刻,港城来的航班已经抵达首都国际机场。萧正峰的妻子不是柳如烟的亲生母亲,是继母,姓周,这些年一直跟着萧正峰,话不多,心思细。
她从行李转盘上拎下一只深蓝色的旅行箱,萧正峰接过箱子,挽着她的胳膊往停车场走。她忽然开口:
“正峰,明天见了陆则川,我该称呼他什么?陆书记,还是陆先生?”萧正峰想了想。“叫陆先生。”
校园这边,苏晚在排练厅里面对着镜子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叠新打印的剧本。她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周牧在页脚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你写给自己那封信,可以不用回。但可以留下来。”她合上剧本,没有涂掉那行字。
许诺从古籍修复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往宿舍走,听见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打开,是林恬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画着一只鸟,站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没有飞。下面附了一行字:“它什么时候飞?”许诺打了两个字:“快了。”
林恬坐在画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许诺的回复,没有继续回。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鸟还站在枝头,但她已经在想下一笔该往哪个方向落。
当天晚上,陆鸣兮和柳如烟没有回公寓,去了那家胡同深处的院子。柳如烟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明天晚上,你爸和我爸坐一张桌子,你怕不怕?”陆鸣兮站在她旁边。“怕什么?怕他们聊不来?”她摇摇头。“怕他们把什么都定了。”他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像是晚风冷透了骨节。他握住,没有松。
夜里九点多,萧正峰在酒店房间里接到了沈千雪的电话。她的声音很轻。“萧先生,听说您来京北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有事?”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没事。只是问候一下。”他听完,笑了一声。“那问候收到了。早点休息。”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名字放到了一个更远的位置。有些电话,接了就是信号,不接,也是。
陆鸣兮夜里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西南艺术学院的财务底账,翻到那家企业的页面。法人的名字他早就记下来了,但他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微微掀动。他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把那些名字和数字沉进夜里。明天,是另一场棋。
细雨中的京北城,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着。
有人在雨中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车灯拐过巷口,有人在窗前合上一本翻旧了的书,有人在酒店房间里把一件熨好的外套挂上衣架。这些看似松散的生活碎片,正在被同一场雨慢慢拧紧成一股绳。
明天的晚宴,不是终点,是一个很久以前就该发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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